喝著酒,又刻意醺醉,不知不覺,兩人就睡著了。
記憶如水紋般漾開。
當崔時安再度張開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跪坐在一張低矮的漆案后。
身上是緋色圓領窄袖,手肘的臂甲與腰間蹀躞帶在燈火下,反射著冷冽的銀光。
他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雙手規整地置于膝上,指節分明,掌心是持刀磨出的厚繭。
這是……
“崔司馬?”
身旁傳來壓低的聲音。
崔時安轉頭,看見一張蓄著短須、眼神銳利的面孔。
一個名字閃過腦海。
黑齒常之,百濟降將,現任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此刻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用眼神示意崔時安看向前方。
崔時安順著他的目光抬頭。
大殿。
新羅王宮的正殿比他想象中更為恢弘。
巨大的木柱漆成暗紅色,支撐著高聳的穹頂,穹頂上繪著日月星辰與白鹿的圖騰。
兩側廊下,燭火在青銅燈樹間跳躍,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席案從王座下的高階一路延伸至殿門,坐滿了人。
左側,是以黑齒常之為首的唐使團,十余人,皆著官服或輕甲。
右側,是新羅文武百官與貴族。男人們頭戴鳥羽冠,身著錦繡袍。
女眷們則坐在紗簾之后,身影朦朧,唯有環佩叮咚之聲偶爾傳來。
而最高處——
新羅王金法敏端坐于王座之上。他約莫四十余歲,面容清矍,雙目狹長,頭戴純金制成的“王冠”——那并非中原式樣的冕旒,而是模仿鳥翅形狀向上展開的金飾,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他正舉杯,聲音透過寬敞的大殿傳來:
“代都督親臨,本王甚慰,幸得上國襄助,來日定能一戰功成,此等恩義,金城上下,銘記于心?!?/p>
黑齒常之起身舉杯還禮,笑容里帶著百濟人特有的深邃:
“大王言重,大唐與諸藩,乃君臣之邦,守望相助,本屬應當?!?/p>
場面話。
崔時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案下刀鞘。
那是一把很長的環首刀。
刀鞘是普通的黑色皮革,但握在手中的分量,那種血脈相連般的熟悉感……讓他幾乎要嘆息出聲。
宴席在一種表面和諧的氣氛中進行。
樂師奏響玄鶴琴,舞姬穿著寬袖長裙在殿中旋轉,裙擺展開如蓮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然后,新羅王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了崔時安身上。
“那位年輕的郎君,面生得很。代都督,不知是……?”
黑齒常之放下酒杯,聲音洪亮:
“回大王,此乃我熊津都督府司馬崔淵崔世安,世安賢弟出身清河大族,弱冠之年便任千牛備身,昔日在長安時,乃圣人御前執戟郎?!?/p>
殿中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千牛備身,天子近衛,非高門俊彥不可為。
黑齒常之繼續道,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贊嘆:
“世安賢弟是平陽公好不容易才從圣人身邊討來的少年英杰,金山一戰,世安賢弟單騎破陣,勇冠三軍,后得英國公平陽公聯名保舉,特擢為從五品下司馬,協理熊津軍務?!?/p>
金法敏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臉上卻故作恍然之色,撫掌笑道:
“原來你便是平陽公那位高足!本王早聞其名,今日得見,果然氣宇非凡!”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崔淵,又掃過席間的新羅武將,輕輕一嘆:
“平陽公自是上國棟梁,但觀崔司馬英姿,頗有青出于藍之勢啊,唉,我新羅若有這般青年俊彥,何愁邊患不寧?何至于……事事仰仗上國?”
最后半句,他說得極輕,卻如針般刺入在場每一個新羅武人的耳中。
“砰!”
右側席間,一名新羅武將重重放下酒盞。
那人約莫三十余歲,面龐赤紅,雙目圓瞪,頭頂的鳥羽冠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起身,朝著王座方向行禮,聲音洪亮如鐘:
“大王!臣,金欽突,愿與這位唐國俊彥——切磋助興,以增酒興!”
大殿瞬間安靜。
樂止,舞停。
黑齒常之挑眉,并未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看好戲的神色——他本就是百濟人,對新羅毫無好感。
長史王儉在崔淵身旁低語:“世安,忍一時,新羅王分明是在挑唆?!?/p>
崔淵看著那些新羅武將漲紅的臉,看著他們眼中的不甘與挑釁,耳邊回蕩著金法敏那句“事事仰仗上國”。
他忽然想起啟程前,老師薛仁貴在營帳中對他說:
“世安,你記住——此去熊津,禮不可廢,威不可墮,新羅人,敬的是大唐兵鋒,不是仁義?!?/p>
“砰。”
崔淵將酒盞輕輕放在案上。
起身。
臂甲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王座,雙手在胸前微合,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腰背挺直如松:
“大王,既然諸位將軍有意切磋,某家——愿奉陪。”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王儉欲言又止,黑齒常之卻輕笑一聲,揚聲道:“既為助興,點到為止即可?!?/p>
“點到為止?!”金欽突大步出列,幾乎是指著崔淵的鼻子,“崔司馬!你可需我讓你三招?!”
崔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金欽突莫名一窒。
“將軍,”崔淵說,手按上了刀柄,“請。”
……
殿外庭院早已清空,四周架起火把,亮如白晝。
金欽突用的是一桿長槍,槍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他擺開架勢,低吼一聲,踏步前沖——
“唰!”
槍出如龍,直刺崔淵心口!
席間傳來女眷的低呼。
崔淵沒拔刀。
他向左踏出半步,槍尖擦著胸甲劃過,帶起一串火星。
在金欽突回槍的瞬間,崔淵右手如電探出,握住槍桿。
金欽突猛力回奪,槍身紋絲不動。
崔淵看著他因用力而猙獰的臉,忽然松手。
“蹬蹬蹬——”金欽突收勢不住,連退五六步,險些摔倒。
全場寂靜。
“你——!”金欽突臉色由紅轉青,怒吼著再次沖來。
這一次,崔淵拔刀了。
“鏘——”
環首刀出鞘的聲音,清越如龍吟。
刀光在火把下劃出一道弧,不是劈,不是砍,而是用刀背,精準地敲在金欽突持槍的右手腕上。
“?。 苯饸J突痛呼松手,長槍落地。
崔淵收刀,后退一步,叉手:“承讓?!?/p>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個呼吸。
金欽突呆立原地,握著自己紅腫的手腕,臉色灰敗。
“我來!”
又一名新羅武將躍入場中,使雙刀。
僅五合,刀被挑飛。
“某家試之!”
使大斧的壯漢咆哮而上。
三合,斧柄被斬斷。
一個,兩個,三個……
崔淵始終站在場中,腳步未曾移動超過三步范圍。
他刀法簡潔,近乎殘酷,沒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最薄弱處:手腕、肘關節、膝彎。
那把五尺長的環首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光時而如瀑布傾瀉,時而如細雪紛飛,在火光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當第十二名新羅將領捂著酸麻的手臂黯然退下時,整個庭院內外已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新羅一方席間,彌漫著一種難言的壓抑與恥辱感。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如山的腳步聲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右側首席,那位一直閉目養神、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身形并不特別高大,但一舉一動都帶著久經沙場、統帥千軍的威嚴。
正是新羅太大角干,軍神——金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