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竟然認得他!
崔時安駭然。
難道…附身在妍秀身上的,是新羅時代的某個將軍??
是了,新羅早期實行州郡制,一州的軍事長官亦被稱為“軍主”,剛才附身妍秀的邪祟大聲呼救的軍主,多半就是牠!
想到這里,崔時安強自保持鎮定,高大的身姿,如同山岳般巍然不動,迎著那道充滿怨毒的目光,試圖恫嚇:
“既知吾名…安敢放肆?!”
這句話仿佛觸動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啊啊啊啊——!!!”
漂浮在空中的“妍秀”,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嘯!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刺耳,而是蘊含著龐大怨念與精神沖擊的鬼嘯!
聲浪肉眼可見地扭曲了空氣,如同無形的波紋猛地擴散開來!
“咔嚓!嘩啦——!”
后方房屋的窗戶玻璃首當其沖,瞬間被震得粉碎!
院子里殘留的碗碟、燈具也紛紛炸裂。
所有人,包括勉強支撐的巫女和她的助手們,全都痛苦地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劉知珉即便隔著頭盔,也被這音波震得頭暈目眩,下意識地抱著頭蹲在地上。
唯獨崔時安,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
恍惚間,透過那凄怨的尖叫,他似乎看見了一副畫面,自己手握環首刀,站在一片廢墟前,手中還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而妍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表情飛速變幻,時而猙獰怨毒,時而掙扎痛苦,時而空洞茫然。
她口中開始發出混亂、重疊的囈語,仿佛有許多聲音在同時說話、爭吵:
“…是你…是你殺了我…”
“…報仇…殺了他…”
“…不…不對…他是…”
“…軍主有令…殺!”
“…我…我不敢…好痛…”
“…殺!殺!殺了他!!”
那聲音忽高忽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無數亡魂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一場混亂的軍事會議正在這邪靈的意識中激烈爭論。
那種濃烈的怨氣、殺意、恐懼和不甘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壓迫。
崔時安心頭猛地一跳。
這怨靈的混亂狀態是機會,但也極其危險。
一旦內部“意見”統一,將全部惡意鎖定他,爆發的攻擊必定石破天驚。
以他現在的狀態和手中簡陋的“裝備”,硬拼絕無勝算。
不行,不能等它自己統一!
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它的節奏,制造破綻!
他一邊維持著冰冷威嚴的表情與軍主怨靈對峙,一邊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向劉知珉的方向,悄悄和她打了個手勢。
劉知珉雖然被剛才的鬼嘯震得有些發懵,但也瞬間明白了崔時安的意圖,立刻借著夜色的掩護,偷偷把插在泥土里的箭簇拔了起來。
就在這時,妍秀臉上那混亂變幻的表情驟然定格!
所有的掙扎、猶豫、恐懼仿佛被一股更強大、更純粹的怨毒與恨意吞噬、整合。
她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個極端扭曲的“笑容”,漆黑的眼眶死死鎖定了崔時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一步步凌空向他“走”來!
口中嘶吼著清晰而惡毒的詛咒:
“你…死…你…必須…死…”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涌來,幾乎凍結血液。
崔時安知道,如果再不主動出擊,到時候不僅自己危險,可能連劉知珉等人也難以幸免!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把!
賭這軍主怨靈,對“前世”那個“唐將”的恐懼,早已深入靈魂!
崔時安深吸了口一氣,這口氣仿佛吸進了千年前的烽煙與鐵血。
他努力模仿著剛剛剎那間閃過的前世神韻,然后抬起頭,面對步步緊逼、怨氣沖天的“妍秀”,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的堅決,似乎連地面都在微微震蕩!
接著,他右臂陡然抬起,五指張開,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如同戰場號令般的斷喝:
“取吾刀來——!!!”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特有威嚴!
就仿佛他此刻并非身處現代的小院,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古戰場,正向親衛發出最后的戰斗指令!
奇跡發生了!
那原本滿臉怨毒、殺意沸騰、步步緊逼的“妍秀”,在聽到這聲暴喝的瞬間,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
她渾身劇震,臉上那扭曲的笑容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眼中的漆黑都似乎動蕩了一下,流露出擬人化的駭然。
“不…不要!!”
她發出一聲尖銳變調的驚叫,聲音里充滿了孩童般的驚恐與絕望,與之前的怨毒嘶吼判若兩人。
就像是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物,她再也不敢靠近崔時安半分,反而手腳并用地在空中“倒退”,倉惶失措,口中語無倫次地哭喊:
“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再死一次…啊!!!”
機會!
劉知珉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但妍秀突如其來的崩潰被她捕捉到了!
沒有猶豫,沒有害怕,她再次搭箭上弦!
盡管箭簇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卻仿佛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噗!”
古老的箭簇再次精準沒入“妍秀”身體!
“呃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厲、痛苦的慘叫從妍秀口中爆發!
這一次,聲音里屬于“軍主”的怨毒和屬于“妍秀”的驚恐完全混雜在了一起。
中箭處,濃郁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氣瘋狂涌出,如同被點燃的濕柴,發出滋滋的聲響,妍秀整個身體都開始被黑氣包裹、侵蝕。
她再也無法維持凌空的狀態,慘叫著,化作一團翻滾扭曲的黑氣,猛地沖天而起,撞破院子上空彌漫的陰氣!
然后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地消失在北漢山方向的深沉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縷令人作嘔的焦臭,和漸漸散去的刺骨寒意。
隨著怨靈離體遁走,半空中那嬌小的身影失去了支撐,直直墜落。
崔時安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小妍秀妍秀。
懷中的孩子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但平穩。
臉上那些猙獰、怨毒、恐懼的表情全部消失不見,恢復了屬于她這個年齡的安寧。
只是眉頭依然輕輕蹙著,仿佛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孩子媽媽第一時間撲了上來,將她接走,除了她發出的偶爾幾聲啜泣,院子里,只有劫后余生死一般的寂靜。
忽然,那巫女在左右的攙扶下,蹣跚來到了崔時安面前,言語畢恭畢敬:
“大人…我…我可以侍奉您嗎?”
旁邊的劉知珉一愣,不知是不是誤會了什么,立馬擋在崔時安身前: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