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草綁石的事最后還是罷了,效率太低,且若埋石地下,最終保水效果也并不樂觀,還不如直接用石頭。
但這事也未耽擱太久,因為連玉另有方法。
既是草石結合,又何必是小單元的結合,連玉此前太鉆牛角尖,一門心思只琢磨怎么把一兩塊石頭和一捆草結合起來上。
“外圍搭石堆的矮墻,把這一片地圈起來。”
要想扎進地里的草不被吹走,所要對抗的主要敵人是風。
除了加大自身重量外,降低風能也是一種方法。
“每五成組,再加一道石墻。”
且若是如此,連玉便可以將原本半米的草格邊長放大到一米,石頭雖需要費些力氣搬,但畢竟那邊河谷遺跡里多的是,姑且可以當一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
原本稀少的草料,這樣一來,也能節省許多。
“而且有透風矮石障保護,草可以扎得在深些,也就更穩定。”
安排完這邊的工作,連玉便跟著娜仁她們一塊去,現在要搬的石頭又偏好更大塊、更有重量的,對于眾人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日落一天比一天晚,整個午后風硬而冷,此時卻正是動工的好時機。
真入了夏,哈勒沁遍地黃沙升溫快,也會有短暫炎熱的時段,那時再辛苦勞作,水資源又匱乏,對習慣時常清潔的漢民來說自然會是不小的挑戰。
做工更精細,速度比上次兩天建成的試驗田要慢不少,連玉面朝黃土背朝天,到日落收工返程前已徹底力竭。
駱駝駝峰間搭著馱架,以皮繩固定,比起上次用駱駝拉車,馱架其實才是更常見的用法。
裝好今天的最后一包石頭,連玉看著達日罕在那滾著皮氈,用牛皮帶捆了不知多少圈,與另外一包一同放上木制馱架后,一并收緊。
行進中駝鈴悠悠,兩匹駱駝步伐緩慢穩重。
從采石地,到今天新試驗田卸完貨,娜仁便先一步帶著來勞作的漢民返回大營,因為連玉提出想去胡楊林走一圈,達日罕與她一起。
“我去看看長勢,要是有問題,也能及時補救。”
嘴上雖這么說,但實際上是連玉今天委實累急,精神與□□的雙重勞累,讓她不得不去胡楊林后一覽舊日輝煌,明早才有力氣起來繼續面對充滿意外、狀況頻出的現實。
見山開山,遇水架橋。
連玉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在哈勒沁把這兩句話體會得夠夠的。
石墻搭建的速度,和漢民扎草的速度不成正比,時而草扎進去,石頭還沒摞起堆,人就得蹲在扎好的草格旁邊候著,防著一陣突如其來的疾風將格子摧毀殆盡。
新月初升,憑那一點影影綽綽的銀光,根本看不清地里那可憐的綠意。
就算一兩個月后草甸生成,當下這樣實屬微弱的能見度下,也是看不出什么盎然之意的。
是夜,晚餐席間,又有讓有些消沉下去的連玉心頭一緊、重新聚氣凝神的消息傳來。
達日罕現場便翻譯轉達給她,說:“要下雨了。”
作出判斷的是策仁多爾濟,看得出來,年長的策仁確有更豐富的游牧經驗,拋開牛棚子的事至今都未有個道歉的事不談,連玉對他現在倒是有幾分敬重,
草原部落往往不會有專門的職務負責觀測天象或氣候變化,但事關生息,自然是需要一個說了能算的人物。
當晚回了營帳,達日罕給連玉解釋:“從我艾策格年輕的時候,人們就聽策仁多爾濟說話。”
“他說要下雨,肯定是要下雨。”
全憑經驗和目測的判斷,牧民大多都具備這樣的能力,這是生存的基本。
但策仁多爾濟卻能準確預測更久一些的天氣,常人只能判斷今天明天,可策仁卻能對兩三天內的氣象走勢作出研判,這是他的過人之處,也使其在哈勒沁廣受擁戴。
達日罕今天既在席間向連玉講,自然不會只是為了讓她盡早知道,而是希望連玉及時把握機會。
連玉則趕忙向策仁要了些人手,趕在這難得的一場雨水前完工。
草原上的雨即便下,也只是急急短短的一陣。
依慣例,哪怕只是這么一場短暫的雨,要做的準備也不少,收好牲畜、準備水槽或皮囊接雨,還要扎緊圍氈,避免漏雨和被隨之而來的疾風損壞。
久旱后的第一場雨又有額外的意義,策仁那邊需要的安排下去的差事紛雜繁復。
連玉做好了跟他辯論的準備,席間桌案之下的拳頭緊握著,望著地氈最靠近主位的策仁多爾濟道:“我想要十五個年輕人,力氣大的,明天幫我去搭石頭墻,我這兒漢民不算小孩有十三人,可以留一半在營地幫忙,請臺吉留下來幫忙協調。”
年輕臺吉話音一落,整個帳房里的族中長者瞬間靜了下來。
坐席靠近帷帳大門的連玉能聽到外面牛羊踩斷地上斷枝的細微響動,滿心擔憂。
不同上次有胡楊林地的成功為底氣,新地不光進度原地踏步,甚還平白損失了不少稀缺的草料,當然躲不過策仁多爾濟的耳目。
若是策仁多爾濟趁機將娜仁她們召回,又或者把自己手中的枯草要回去修補圍欄木柵,達日罕就算站在自己這邊,也不可能為一個眼下連草籽都沒播下去的飄渺計劃和策仁對立而為。
風聲又過,連玉飽嘗了一次心血變飛灰的失落后,聽到風聲就不安得緊。
手中冰涼,卻分不清是從手指還是掌心傳來的觸感,總之冰透了,自己也捂不暖自己。
要是風能為她所用該多好?
那邊策仁多爾濟開了口,嗓音低沉,帶著點啞,很像呼麥時的胸顱共鳴。
“什么意思?”連玉實在太過著急,等不起達日罕緩慢品味后再轉述,主動問道。
越過帳中火塘,她一秒都不想再等。
君王坐席上的達日罕面色威嚴,此刻卻多少露出些笑意:“他說可以,而且年輕人,男的女的,都跟著你去,你的漢人也都跟你一塊去。”
“策仁多爾濟很有先見之明。”自從確認過這個詞的說法后,達日罕就時不時從箱子里翻出來復習一番。
這晚兩人又各坐一端聊天,連玉思考著明天的安排,胡亂地“嗯嗯”答他。
“牲口少了,他也不讓人閑下來。”
“人閑著心里就發慌,平時就算每天檢查帳子,補圍欄,也覺得踏實一些。”
平日里勤于檢修,重大事件前也就不至于太過匆忙,策仁多爾濟確實爐火純青、老成持重,不光在管理上駕輕就熟,也知道如何安撫人心。
連玉對策仁多爾濟的忠誠感到意外,畢竟以他的能力,完全沒必要保有一個新君,自己完全有一統部落的能力。
可這問題屬實不合適問出口,她也只能自己胡亂想想,便道:“的確,還好他早有準備,明天我們早些出去,上午搬石頭壘墻,午餐后直接出去,扎草、撒草籽,肯定趕得及。”
達日罕突然叫她:“連玉。”
“咋?”
平時喜歡斜靠在榻側的達日罕,今天背靠著帷帳墻壁而坐,手里依舊是那把被他珍視到每晚都要仔細撫過雕花上每一處溝壑。
夜色悄然,透過陶腦望天,或許是星星,又或許是因為火塘倒影,天上竟有些許明亮的意味。
達日罕過了好久,才又開口:“要下雨了。”
聽不出語氣,但多少有幾分慶幸。
就算明日扎草成格依舊不夠牢固,只要能挺到后天降雨,土壤濕潤、草籽萌芽抓住些地,憑石墻擋風減速,哪怕漫天飛草的悲劇重演,連玉也有時間補救。
“嗯,老天保佑。”
如此一來,或許距離青城又近一步。
想到這里,一陣急促而猛烈的鼻酸突然涌上心頭。
連玉想到她真正熟悉的呼和浩特,每年四月也是沙塵暴席卷,刮風帶土的季節。
北風從大青山一路南向而下,將整片天染成粗糲的黃。
就像現在的哈勒沁一樣。
達日罕突然問:“你想家嗎,回京城?”
“想家,但不想回京城。”連玉答得坦誠,京城不是她的家。
良久默然,直到入夢。
這夜,連玉真的回到了呼和浩特。
入眼卻已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高樓林立,綠樹如茵,漫天輕盈躍動的楊樹毛毛,如夏季飛雪。
那是她曾經最討厭和反感的東西,包裹著樹種的毛絮所到之處,噴嚏連天。
此刻夢中見到,連玉卻真心實意地一陣向往。
楊樹毛毛將樹種播撒到各地,種下生命的希望。
要是哈勒沁也能有這么一場夏季飛雪,那便真是建成青城了!
夢究竟是夢。
夢醒,拉開帷帳的大門。
不見點青。
黃土,白帳,棕馬。
紅日升起。
早餐后熏過艾草,達日罕瀟灑躍身上馬,向下伸出一只手臂,供連玉攀著借力。
為保存體力,連玉學騎馬的事還是先放放,打算之后再說。
但這幾日她也漸漸正式適應了這種顛簸,隨馬動身,確實不那么辛苦。
達日罕以哨為號,一招手,馬隊成行,直向新地而去。
晴空萬里,不見半片云。
不知策仁多爾濟的消息究竟憑何而來,但既他肯借人,連玉也只能心中默默祈禱策仁的判斷準確無誤,哪怕不下雨,憑這片地本身的水分給養,再有半個月,也足夠長出草芽。
如果說胡楊林地的試驗田是驗證了以石為方的可行性,那新地便叫連玉真正掌握一種適合哈勒沁的方法,草石結合。
之后再有其它地塊被發掘,只要根據土壤水分含量、風力,調整方格大小,連玉有十足的自信能把從前奔騰的河、現在干涸的地,轉變為生機盎然的綠洲。
“達日罕。”私下無人的時候,連玉以名稱他。
“要是這塊地也種出來,我是不是就能有更多草,更多石頭,更多人跟我一塊干了?”
方格大業在于連續性與持久戰,牧草生長周期短,只要今夏努力拼搏,即便不能一舉徹底改變氣候,但為今冬做些儲蓄,保住個十五六頭牛還是有希望的。
和其它摞進石墻的石頭比,現在達日罕一左一右,兩手持著的,絕對算是兩塊巨石。
其作用自然也不是搭進石堆,而是在石墻首尾定位奠基用。
就這么一手一個,達日罕迎著午后的陽光,瞇起一點眼來,望著蹲在地上檢查牢固性的連玉。
難得又難得,從他口中,連玉聽到一句讓她滿意不得了的話。
他說:“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一切,都只待明天的那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