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一過,玄江之上就會有官船巡江,水賊不敢在此時活動。
日出時分,伏浪艨有驚無險的經過了江心島,半天之后,抵達了下一個渡口——桃兒渡。
李知微下船去給小郎買澡豆,途經茶棚的時候拐進去買了碗粗茶,坐下歇會兒腳。
茶棚里人聲鼎沸,五湖四海的商販旅客匯聚在此,聊得唾沫橫飛。
“前些日子,晉王失蹤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當時大家都猜她是不是被“喀”了,你們猜現在怎么著?”
“怎么著?”
“快說,別賣關子。”
“幾天前,人找到了!”
“啊?真的。”
“死的活的?”
“當然是活的。”
李知微低頭閑閑啜了口茶,心里跟明鏡一樣——看來是皇姐那邊在放假消息釣魚。
兩個月前,李知微帶一隊玄鋒衛出京,其實是為了追殺廢太子的遺部。
廢太子已死,她五歲的兒子對外稱是因病夭折,其實被人暗中保下來,送往他的父家。一旦放他離去,無異于放虎歸山。
皇姐念著那點兒葭莩之親,當斷不斷,李知微便自作主張帶人去截殺。
當初為了奪至尊之位,她們和廢太子姊妹齟齬,同室操戈,如今還要趕盡殺絕,傳出去實在不好聽。事關天家顏面,帶兵截殺一事她誰也沒告訴,連姐也被她瞞在鼓里。沒成想,叛賊那邊竟然早就收到了消息,反過來給她設局。最后她雖把侄子送上了黃泉路,卻搭上了那一整隊的玄鋒衛,自己也差點折在安州。
有誰在給叛賊暗中傳送消息,而且那人如今就在宮城里。
她心里隱約有一些猜測,但如果能把人釣出來,那是最好不過。那人知道她沒死,一定心虛,就看那人什么時候沉不住氣,主動出手。
茶棚里,熱火朝天的閑談仍在繼續。
“在哪兒找到的,安州?”
“說出來你都不信,就在京師城墻根兒。”
聞言,李知微無聲一笑。
胡扯。
編也不編得像一點,這樣能釣到魚嗎?還京師的城墻根兒……
“你都不知道,可憐啊!”
“她人雖是活的,但是撞到頭失憶變成了個傻子,只知道在地上和尿玩兒泥巴,誰也不認識啦。”
李知微的笑僵在了臉上。
變成個傻子?
和尿玩兒泥巴?
——李明昭,你整我!!!
放假消息有千千萬萬個法子,這樣有意思嗎?
一瞬之間,她的思緒紛飛萬千。她想到她的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死黨損友,想到一直看她不順眼的宿敵,還想到曾和她有過一段風花雪月,卻因賭氣分開,最終天各一方的兩個俊俏小郎君……
不知道他們聽到她英明神武的李知微變成個傻子,還和尿玩兒泥巴,該作何感想?!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不想回京做這個晉王了。
她想浪跡天涯。
“變成個傻子?哎呦真好笑,堂堂一個宗王。她不會一直這么傻下去吧?”
“說不準,像她這樣的,有的兩三天就恢復了,要是倒霉的啊,就要傻一輩子咯……”
起身撂下茶錢,李知微在一眾歡樂聲里垂頭喪氣的回船。
她和顧鶴卿已經搬進天艙的癸字號廂房。
癸字號廂房是單獨的包廂,不大,但是有床有案,家具齊全,而且視野極佳,推開窗就可見兩岸江景。
“給。”
李知微將澡豆交給顧鶴卿,然后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來。
“四娘,你真好!”
小郎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高高興興的去打水洗衣裳。
不一會兒,廂房里便氤氳起澡豆的清香,窗前晾了一排褻衣褻褲,有她的,也有他的。
“怎么只洗褻衣,其他衣裳呢?”李知微隨口問道。
顧鶴卿坐在杌子上,一邊洗一邊回道:“其他衣裳阮弦幫我們洗。”
“你既看不起他,又要使喚他,良心不痛?”
“誰說我看不起他。”
顧鶴卿辯解道:“他做船伎也是無奈之舉。我和他聊過才知道,他是江州人氏,祖上也是江州的大族,只不過后來家道中落,只能務農。到他這一代,他母親早逝,父親重病纏身,家里妹妹年幼,為了幫顧家里,只能向牙人自典為伎,典期五年。”
“我和他年紀相仿,看著他像看著我自己一樣。深閨弱質,無力維生,落得這個境地,實在可憐。”
“他說你就信?”李知微閉眼道。
為難地咬了咬下唇,顧鶴卿問道:“四娘,我們的盤纏還剩多少?”
李知微懶懶抬起右臂,“自己看。”
他取下她腰間錢袋,往里一瞧,面露喜色,“還有這么多!”
里面還有二十幾片金葉子,銀豆子也有十幾顆。
這些都是逃離姚家莊的時候,李四從莊頭的房里搜刮出來的,用了一路也沒用多少。即使扣除到京城的住宿路費,這里面都還能剩下三分之二。
他瞥了眼李四的臉色,試探著軟聲求道:“我們可不可以幫幫阮弦。”
“不許。”李知微一口回絕。
“為什么?”
“他是個麻煩。”
“哪里麻煩了,從跟你上船起我臉上就是臟的,還是他提醒我我才發現。而且他還幫我們洗衣裳。”
“不行。”
“我們不帶他去京城,下個渡口就讓他下船,好不好?”顧鶴卿趴到床邊,湊到李知微面前。
李知微不勝其擾,翻身,“他勾引我你看不見?”
“阮弦跟我對天發誓,說絕不再對你有非分之想。”
“什么時候說的?”
“昨晚。”
“他今早還勾引我。”
顧鶴卿一跺腳,奪過錢袋,“不幫忙就算了,我把錢給他,讓他自己贖身。”
“自贖?你猜他阿耶要不要放人。”
“那我給他贖。”
“你一個剛及冠的小郎過去,你猜他阿耶會不會把人交給你。”
“可我今早都答應他了。”
顧鶴卿沒法子,晃著她的胳膊,拉長了聲音,“四娘,四娘,四娘……”
那些身敗名裂的煩惱隨著小郎一聲又一聲的撒嬌逐漸遠去,李知微的心情好了些,身上又有了逗弄小郎的力氣。
她爬起身來,拿起錢袋。
“鶴卿,我是個女人,還是個沒讀過幾個書的糙人。任何郎君撲到我身上,只要他長得不丑,我能推開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可說不準。到時候我被人勾走,你可千萬別哭。”
“山雞舞鏡。”以為她不答應,小郎氣不過,昂著臉,“誰要撲你?我才不會為你哭呢。”
他這模樣,俏生生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知微忍不住俯身親了他一口,并決定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讓他哭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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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江安。
這趟航程的終點已到,伏浪艨泊入名為“茶葉津”的大型江埠,一眾乘客陸續經由木橋下船。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知微三人才下到船臺。
船臺上,阮弦抱著琵琶,柔柔的朝李顧兩人趨身行禮,“多謝李娘子、顧哥哥為仆贖身,仆結草銜環,永志不忘。”
“阮弦,回家以后嫁個好人,好好經營,以后萬不可再入此道了。”顧鶴卿說道。
阮弦又行一禮,“謝顧哥哥提點。”
說完,他那雙蒙著氤氳水霧的桃花眼就欲語還休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女人。
李知微走上前,拿出一片金葉子,言簡意賅,“拿著,路費。”
一抹緋紅登時浮上阮弦的臉頰,他靦腆的收下金葉子,“仆的典期還有兩年,仆真的愿隨李娘子和哥哥前往京師,為恩人洗衣做飯,掃撒伺候。”
李知微斜了顧鶴卿一眼:看吧,我有沒有說錯,他果然有其他心思,再不趕他走,他就要勾引我了!
顧鶴卿瞪了回去:那是因為他知恩圖報,而且他跟我對天發誓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
李知微嘆口氣,勸道:“小郎君,我和鶴卿不需要有人隨侍左右,你的爹爹和妹妹還在家里……”
“啊!”
一條大船駛過,波浪掀得船臺略有浮動。
阮弦突然沒站穩,搖搖欲墜,眼看就要跌進李四懷里,千鈞一發之際,卻又堪堪站住。
一旁的顧鶴卿嚇了一跳,還以為阮弦騙了他,又要故技重施,沒想到只是個意外,暗暗松了口氣。
阮弦險險站穩,薄面緋紅,檀口微啟,看李知微的眼神濃郁潮濕得仿佛要拉絲。
李知微收回準備接他的手,唇角勾起一絲笑,長眸中滿是心照不宣的鼓勵。
阮弦看懂了這個眼神,他只感覺面紅心跳,當即輕咬下唇,飛了個媚眼兒到她臉上。
攀上這個人,他就能像顧小郎一樣被她護著,再也不用無枝可依。
俄而又一條大船駛過,船臺微顫,他把心一橫,琵琶都不要了,直接摔倒進她的懷里。
“啊!四姐姐……”
“小心,阮弟弟。”
李知微接住了他。
四目相對,婦有情郎有意,頓時歡樂趣離別苦老翅幾回寒暑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人情難自抑雙唇相接,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得難舍難分,滋滋作響。
“咔嚓”,顧鶴卿聽到了什么碎掉的聲音。
不是說好了,要和他兄弟情深,不勾引李四的嗎?
——啊啊啊啊,他們到底在干什么!
他哭著沖進去,硬生生把兩人擠開。
阮弦柔若無骨的伏在地上,滿臉潮紅地喘息。
李四被撞得后退兩步,一抹嘴角,有些回味。
顧鶴卿又氣又恨,淚流滿面的抱住四娘,氣得渾身發抖,一時不知道該打她還是打躺在地上那個不要臉的燒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