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舒的扇子往門樓下一點,“我看那人就挺像的。”
謝紅玉不疑有他,趕緊探頭往下面看。
門樓下,兩匹大花馬正拉著一輛朱頂馬車慢悠悠出城。
趕馬的駕娘戴著半舊草笠子坐在車軾上,手里的馬鞭時不時輕輕揚一下。
“身形是有點像……”謝紅玉猶豫道,但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搖著頭收回視線,“不過依她那養尊處優的脾氣,怎會給人趕馬,把人抽得跳起來差不多。”
長嘆出一口氣,她叉著腰,環顧四方,悵然道:“你說她到底藏在哪兒呢?她吃什么,喝什么,這窮山惡水的。”
“在做花子,在討飯。”姚文舒閑閑道。
謝紅玉哭笑不得的轉過身看她。
姚文舒搖著折扇,兀自說道:“她身為宗室,名字不入民籍,無法辦理過所,身上又沒錢,多半還負傷,目下無塵不愛給人干事,不做花子做什么。我們現在不該守在門樓,該去找找山野的破廟。”
“她人都找不到你還排揎她,真夠損的。”謝紅玉氣道。
姚文舒失笑,“放心,某人一肚子壞水兒,即便是做花子也吃不了虧。”
這時候還笑得出來,都快急死個人了!謝紅玉拿她實在沒辦法,干脆轉過身不去看她。
姚文舒是中書省中書令姚奉二女。中書令乃西臺右相,佐天子而執大政,堪稱群相之首,姚奉更是二朝元老,文臣執牛耳者。按理來說,如此出身的姚文舒應當光風霽月、謙遜有禮,只可惜她性格偏就乖戾,一天到晚,那嘴跟淬了毒一樣……
謝紅玉書讀得沒她多,常常被她氣個倒仰,還無法還嘴,次數一多,她就曉得有的時候可以把她的話當個屁來聽。
此刻,謝紅玉猶自帶著被此人言語荼毒后的余怒,轉過身不看此人,做眺望遠山狀。
然而謝紅玉身后不遠處,姚文舒臉上那點慣常的譏誚笑意很快隱去。她不動聲色地招招手,一名侍衛無聲無息地閃身而出,垂首聽命。
“點兩個身手最利落、最不起眼的,跟緊那輛剛出城門的朱頂馬車。遠遠綴著,看清楚去向,別驚動。”她將聲音壓低,吩咐道。
謝紅玉那傻子沒看明白,她可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坐在車軾上趕馬的馬仆,雖粗布短褐,亂發遮面,但不是李知微是誰?化成灰她都認識。
侍衛領命退下。
侍立在側的小仆早已手腳麻利地搬來一張打磨光滑的竹制小案,置于姚文舒身前。她施施然起身,寬大的云紋錦袖如流云拂過,動作優雅地理了理微有褶皺的衣袖,隨后,不疾不徐地在案前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始研墨。墨成,她素手執起一支紫毫,揮斥方遒寫下兩個蠅頭小楷——
“活著。”
小仆雙手奉上一柄鑲著朱紅瑪瑙手柄的薄刃小刀。她接過,刀尖寒芒一閃,沿著那兩個字的外緣細細切割、剔挖。片刻,兩個小字便成了獨立的紙片。她將其小心卷成細小的紙卷,打開腳邊一只精巧的竹籠,取出一只信鴿,將紙卷塞進鴿腿那特制的細小信筒內。
城外官道蜿蜒,塵土微揚,那輛朱頂馬車早已不見蹤影。
姚文舒也不著急,款步走到門樓城墻的垛口處,手腕向上一揚——
“撲棱棱……”
信鴿如離弦之箭般沖向高天,很快便化作視野盡頭一個模糊的白點,消失在天際云層之中。
目送信鴿徹底不見,姚文舒臉上的神情驟然一松,將手中紙扇,“啪”地一聲瀟灑地抖開,輕輕搖動。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她目光悠遠地望著遼闊的天地,仿佛在欣賞一幅絕妙的畫卷,尾音帶著一絲暢快,“啊,妙哉此日,此日妙哉。”
“真是閑得。”一旁的謝紅玉終于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抱著手臂,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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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頂馬車出了申州蓬山縣,順著夯土道一路向北而行。
奔波兩個時辰后,馬車駛進大道邊的一處槐蔭下。
這里是一處供四方旅客稍作休整的空地,設有飲馬飲牛的水槽。旁邊有家青旗飄飄的布棚茶攤,賣大碗粗茶和蒸餅。
李知微跳下馬來,利落地將馬拴好,隨后打量了一下四周。
快近晌午,日頭毒辣,趕路暑氣重,牛馬都受不了,更別提大活人。因此槐蔭下歇腳的旅客不少,馬車都有四五輛,還有幾輛牛車和驢車。
許是天氣熱,又旅途勞累,旅人們都一臉疲容,各顧各的吃干糧,少有人大聲談天說地,只有頭頂的蟬在不要命的嘶鳴。
李知微從馬車后取下來兩根小杌子,拍了拍車廂,示意顧鶴卿下來歇息。
昨晚她玩兒他太過,小郎和她鬧了脾氣,今早故意不和她說話,到這會兒下了車還氣鼓鼓的。
“吃蒸餅。”李知微把她早上從客棧打包的新鮮蒸餅取出來,一分為二,遞給他一半。
小郎傲氣的別過臉去,就不接她的蒸餅,寧愿啃干馕。
李知微也不惱,她把水囊放在一旁,自己慢條斯理的嚼蒸餅,一嚼還一邊饒有興致的看他,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顧鶴卿最討厭她這幅模樣。昨晚她就是這樣,任他怎么哭鬧求饒都不停,越哭她卻起勁,玩得他差點……差點就溺在床上。
倘若如此,那叫他還怎么做人?
到時候店家一看床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他被人給玩得……
嗚嗚嗚他不活了,上吊死了算了!
想到這兒,他愈加氣惱。
瞪了始作俑者一眼,他恨恨地咬了一大口干馕,艱難地嚼了嚼,嚼了沒兩下心里就開始后悔。
干馕自是比不上蒸餅那么暄軟,甚至可以說糙得難以下口。他生于京師,長于江南道,從小到大吃的都是精糧細面,哪兒吃過這東西,嚼著都剌舌頭。
但是臭賊可看著呢,看戲一樣,就等著他服軟。
哼,不就是干馕嗎,跟誰吃不慣一樣!
不蒸炊餅爭口氣,顧鶴卿心一橫,把嘴里的馕一骨碌干咽下去。
下一刻,那口馕生生哽在了胸口……
他的臉頓時一白,趕緊找水。
看他開始找水,李四優哉游哉的抓起面前的水囊搖了搖。
他把手探過去接,她把手一抬,叫他接了個空。
他把手舉高去拿,她把手一撤,又叫他拿了個空。
她又玩兒他!
他急得跺腳,對她怒目而視。
“說抱歉,說你不該使小性子,和本妻主斗氣。”李知微搖搖水囊。
她算哪門子的妻主,他才不要說!
顧鶴卿憋著一口氣,撲到她身上去搶水囊。
李四一步沒躲,可她人又高手又長,把水囊左手換右手,右手倒左手,硬是讓他連水壺的邊都摸不到。
他瞪她,她卻笑瞇瞇的看他,似是看他能撐幾時。
胸口哽得愈加難受,腿腳也慢慢沒了力氣,他憋紅了一張臉,直接軟倒在她身上。
“好了,張嘴。”一只有力的手臂攬上他的腰,穩穩地把他接住。
他聽話的張開嘴,冰涼的甘霖頃刻涌進嘴里,他趕緊滾動喉結吞咽。
暢快的感覺只持續了一息,下一刻,那些水悉數涌到被馕哽住的地方,竟過不去了。
胸口堵上加堵,把他搞得直翻白眼,比死還難受。
這時,一只手開始給他拍打胸口,從上到下幫他順氣。
在這只手的幫助下,不消片刻,被哽住的那塊兒就順了下去。
他猛地緩過來,渾身脫力地窩在她懷里,只感覺自己險死還生。
等喘了幾口氣,他才記起來哭,頓時委屈地抽泣起來,整張臉往她懷里埋。
“自作自受。”
李知微笑得不行,低頭撿起放在一旁的蒸餅,兩三口吃完,又喝兩口水,然后把手里的水囊塞給小郎。
“來,喝兩口。”
顧鶴卿止了哭,他抱著水囊喝了兩口,然后又埋回她懷里哭起來,“嗚嗚嗚都怪你……”
回答他的是臭賊的笑聲。
他更加委屈,拉長了哭聲,“你還笑嗚嗚嗚……”
李知微啼笑皆非,揉了一把他毛絨絨的后頸,“吃杏干嗎?”
“不吃!”
“那再喝點兒水。”
顧鶴卿從她懷里抬起頭,氣鼓鼓瞪她一眼,抱著水囊喝了兩口水,又恨恨地歪回她的懷里。
他打定主意,接下來半個月都不要和她說話!
她一定要對他道歉,說她錯了,她不該強迫他,不該欺負他,不該玩他,而且以后都不這樣做了,他才愿意理她。
“呦,小郎君這是怎么了?”
身穿短褐裈褲的老翁走過來,一臉關切的問道。
“他鬧脾氣。”李知微撿起小郎的袖口給他擦眼淚。
“聽娘子的口音,你們是外鄉人吧,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啊?”老翁自來熟的問道,順便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杌子上,把背在身后的草笠子取下來扇風,“天氣這個熱喔,娘子不介意老翁在這兒坐坐吧。”
李知微上下掃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逐漸慢下來,“老丈隨意。”
老翁眼睛雖小,卻透著精明,一落座,那雙眼睛就往顧鶴卿身上招呼。
“哎呦,小郎君真是俊,這頭發,一看就是精旺血盛好生養的,娘子好福氣啊。”
顧鶴卿皺著眉,不悅的乜他一眼。
這老丈青天白日的說些什么胡話呢,罔活了這么大歲數,不要臉。
想到這兒,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還躲在李四懷里,頃刻羞紅了臉,趕緊撐起來。
杌子已經被老翁占了,他無處可坐,只好坐在李四的大腿上。他埋著頭,心里七上八下的,有點臊得慌,生怕遇見熟人。
見面前這對青年妻夫沒有接自己的話,老翁也不氣餒,繼續道:“我觀娘子骨相極貴,氣度不凡,但卻身著粗布麻衣,在我們這荒郊草野用粗茶淡飯,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以致床頭金盡,手頭拮據?”
李知微勾唇,“老丈,有話直說,我是糙人,聽不懂彎彎繞繞。”
“娘子真是快人快語。”老翁尷尬一笑。
“再不說,我走了。”李知微作勢要走。
“且慢,且慢”老翁趕緊相攔,急道:“我說,我說!老翁我啊,是做典夫生意的!”
“典夫?”李知微倒是聽說民間有這種習俗,但從未親自見過。
她瞥了眼小郎,見他茫然的看著她,顯然對人心險惡一無所知。于是她便又坐回杌子,抬手示意,“老丈請講。”
老翁看有得談,喜上眉梢,搖著草笠子緩緩道來。
在大雍鄉野,一家之主手頭拮據之時,可把夫郎典給牙人,換點銀錢。典期越長,銀錢越多。牙人隨后帶著夫郎到鄉間叫賣,若有看中夫郎的農婦,可以花錢賃用,賃期短則一兩天,長可達一兩月,多為消遣或求子。等到該夫郎典期已滿,牙人便需將夫郎帶回妻家,物歸原主。
“我們這附近十里八村,富裕,家家戶戶都有夫郎,哪像那些窮鄉僻壤。倘若是旁人,老翁絕不上來搭話,可郎君長得白凈稀罕,娘們兒喜歡。看看這面皮兒,嘖嘖嘖……”老翁贊嘆道。
顧鶴卿已經徹底明白什么叫“典夫”了,世上竟然還有這么不要臉的事?!
這死老鬼竟然還想勸李四把他也典出去!
死不要臉!
他害怕地躲在李四身后,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只扒著她的肩頭,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怒視著面前的死老鬼。
沒想到下一刻,他就聽到李四的聲音:“喔,你看他能典多少錢?”
嗚嗚,壞女人,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