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邊,綠蔭如蓋,溪水潺湲。
奔波了半日,馬兒乏困,人也需要歇息。
李知微將馬車停靠在路邊,解了靷帶,牽兩匹馬去溪邊飲水。
顧鶴卿撩開車帷,也跟著下車,找了塊臨溪的草地,跪坐著打理自己。
借著溪水,他洗去大婚的濃妝,水面上慢慢倒映出一張清秀白凈的臉龐。
看著這張臉,回憶這幾天的經歷,讓人覺得恍若隔世。他忍不住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隨即眉頭一皺——頭上發式不對,是已婚夫郎的發式。
他趕忙把頭發拆散,以手為梳,梳理著自己的黑鴉鴉長發,梳回未婚小郎的發式。
下游,李四娘正往馬兒身上潑水,為它們消暑氣。
兩匹大花馬感受到駕娘的善意,很快撒起了歡,圍在她身邊跳來跳去,不時用大鼻頭親昵的拱她的手心。
顧鶴卿坐在上游溪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方才都看到了,她真的趕得一手好馬。這兩匹膘肥體壯的大花馬,其主人本來是那山莊的山賊,可它們就服她的管,她指哪兒它們走哪兒,就像將軍手底下的兵。而她,就是那個發號施令的將軍。
在此以前,他從未想到過,有人趕馬也能趕得英俊瀟灑,氣度不凡,就像天神降世一樣威武。
倘若世間馬仆也能排個三六九等,那她一定是世上一等一的最厲害的馬仆。
想到這兒,顧鶴卿不禁臉上火燒。他難耐的夾緊腿,別開臉,不敢再去看她。
可那邊馬兒歡樂的響鼻和水聲卻勾得他心癢難耐,他只能一邊神思恍惚的用手梳理著自己的長發,一邊時不時偷偷瞥她幾眼,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到她的胸口、腿、腰腹……
不,不能這樣。
這太不該了!
他在那破廟里丟了貞潔不假,但那只是一場意外,他萬不該把心的貞潔也給丟了。這么多年的《男誡》、《男訓》,難道都讀到狗肚子里了嗎?
俗言道男人不自愛,就像爛白菜。
他萬不能再有失體統。
“小郎,走。”
李知微修整完畢,招呼小郎回馬車。
山間草木清涼。
樹蔭下,她給馬套上靷帶,見他過來,便問道:“將來有什么打算,是回老家,還是去京城。”
“去京城。”顧鶴卿毫不動搖。
他倒要去京城看看,到底是誰想買他的命,是無情的娘,還是善忌的所謂的“父親”,還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哥哥弟弟。
“不害怕?”
“害怕,但也要去。”
碎銀般的日光透過林間枝葉,輕輕灑在男人那張不施粉黛的臉上,配上他倔強的神情,讓李知微想到某種會在清晨頂著冰涼露水微微綻放的白花。
淡極生艷,清氣襲人。
她欣賞了兩眼,埋頭打理馬鬃,不發一語。
顧鶴卿心里焦灼,他緊緊盯著面前的女人,期盼從她口中吐露出某些與他相契的想法。
他不能自己一個人去京城。
他是個兒郎,又年輕不知世路,走在街上如小童抱金過市,誰都能來難為他算計他。倘若他一個人趕路,恐怕還沒出淮南道,就被人拐賣到青樓里。上次那群偽裝成車隊家仆的歹徒不就打的是這個主意嗎?
李四聰明,高大,有力氣,會拳腳,還有本事,是最好的護送他去京城的人選。
可他也明白,他又不能強求李四陪他。
李四曾經犯過事,是個逃奴。像她這種刀口舔血的黑戶,最不怕的是底層討生活,最怕的就是遇見官、兵,和官府打交道。可偏偏去往京城的路上,要經過一重重的關隘城門,被無數門吏檢查;到了京城,天子腳下,又無處不是官和兵。
倘若她不想去京城,實在太自然不過。
若是要許她點好處,他自己都前途未明,什么也許不了。
不!他還可以用自己的身子勾引她……
但那太下賤了,他實在做不到。
李知微兀自打理著馬鬃,面前小郎眼巴巴的望著她,不說一句話,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那可憐又緊張的眼神像是一雙小手,在她身上每一處都扒拉遍了,迫不及待的想扒開她的嘴,牽住她的舌頭,讓她主動說出那句“好巧,我也要去京城,咱們順路。”
她才不說。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樣子,她看起來難道像菩薩?
“四娘……”顧鶴卿拉長了聲音的尾調,雙手牽住她的衣角,左右晃了晃。
李知微的眼里卻只有馬鬃,仿佛此時馬鬃是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四娘!”
見她無動于衷,他恨她是塊木頭,氣急敗壞的跺了一下腳,轉過身去。
不解風情的笨蛋,就該她一輩子跑單幫!
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她來哄他,扭頭一瞧,她竟還在那兒打理那死馬的死馬鬃。
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上來,顧鶴卿知道自己多半是沒指望了。
她力氣那么大,那么聰明厲害,他們一起經歷了這么多風風雨雨,可她依舊狠得下心來不幫他。倘若連她都不想幫他,那還有誰愿意幫他。
接下來又當如何,分道揚鑣,相忘于江湖,永不相見嗎?
“四娘。”
他顫聲喚了一聲,淚眼汪汪的咬著下唇,撲過去,從身側緊緊抱住了她,眷戀地將整張臉都埋在她的頸窩里。
聽到男人的抽泣,李知微手下一停,終于不再擺弄馬鬃。
她垂眸瞥他一眼,抬手摸摸他毛絨絨的后頸,終究還是松了口:
“你既把身子給我,我當把你護送到母家,上車吧。”
她同意了!
頓時,顧鶴卿驚喜的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雙目燦燦的看向她。
山風恰恰吹過,拂動她滿面的亂發,露出亂發下那張清貴俊美的面龐,還有那雙眼梢細長、銳利如刀的鳳眸。
他的心噗通亂跳,只覺雙目迷離,骨節酥軟,忍不住仰頭吻上她的唇。
下一刻,女人毫不見外的摟住他的腰。
天雷勾地火,兩人一起滾到了旁邊的草叢里。
兩刻鐘過后,兩人才衣衫不整地從草叢里又爬出來。
顧鶴卿滿臉通紅,七手八腳的整理自己的腰帶和下裳,整理完再整理頭發,忙得不可開交。
李知微衣襟凌亂,靠在車軾上舔嘴,臉上滿是回味。
小郎涂了無色的口脂,又香又甜,蜜一樣。
顧鶴卿在邊上把自己整理完了,又過來慌慌張張給她系腰帶、理衣襟,眼睛看都不敢看她,理著理著,卻又情難自抑的和她親了個嘴兒。
親完,他就羞得顧頭不顧腚的爬進車廂,慌張的樣子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他。
休息夠了,好處也討到了手,李知微心滿意足的坐上車軾。
她剛準備牽繩趕馬,車廂里突然傳出一聲:“等等”。
她轉過頭,看到小郎掀開車帷探出身子,羞羞怯怯的把一張疊好的黃麻紙塞進她的懷里。
“這是咱們的過所,你,你收著。”
說完,他羞答答的偷看她兩眼,又趕緊鉆回了車廂里。
李知微展開黃麻紙,只見上面端正小楷細密書寫小郎的姓名、年齡、籍貫、出行目的地等訊息,大紅朱砂官印騎縫,密密麻麻的朱筆點檢勾了滿頁,并有州府經辦官簽字畫押。所有手續一應俱全,滴水不漏。
這就是過所,是官府頒發的通行證明,每經城門、渡口,守衛必會勘驗。沒有它,任何人在大雍寸步難行。
當初李知微的身份玉牌丟失,沒法進出城門,手頭又沒有過所。
身后有叛賊追殺,她只得潛入小郎的車隊混出城去,誰想到陰差陽錯之間,竟然救他一命,促成她與他之間一段艷情。
持著過所,她的視線忍不住落到他的個人信息那一列:
“顧彥顧鶴卿,年十八,未婚配,江州顧家顧沅二子……”
一個家世清白,干干凈凈的小郎,勉強算是詩書舊族出身。
她年已二六,中饋乏人,既然已把他收用,等此遭回到京師,娶了他也無妨。
收回思緒,李知微將黃麻紙折好,納入懷中,雙手扯起馬韁。
馬韁一摔,馬鞭一甩……
“駕!”
兩匹大花馬打了兩聲響鼻,齊齊邁步。
樹蔭之下,停靠已久的馬車再度緩緩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