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來得突然。
四月十七,南疆軍區參謀部下發紅頭文件:季度區域比武交流定于五日后在第七防區駐地舉行,南疆軍校獲邀派出十人代表隊,與邊防各哨所、機動旅、前線基地的年輕菁英同臺競技。
蕭震拿到名額分配表時,窗外正落著南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絲細密,打在作戰指揮室的玻璃上,暈開一片灰蒙蒙的水霧。
他獨眼掃過名單末尾那個被紅筆圈出的名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撥通內線。
“叫林軒來一趟。”
——
十五分鐘后,林軒站在蕭震辦公桌前。
左胸的傷口已經拆線,新生皮肉泛著淺淡的粉色。軍醫說再鞏固一周就能完全恢復如初,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蕭震將比武通知推到他面前。
“區域比武。”蕭震的聲音不高,“南疆軍區下轄十三個單位,四品組六十七人報名,只取前八進入決賽輪。”
林軒垂眼掃過通知。
他看到了名額分配表上的名字——
南疆軍校代表隊(四品組):
領隊:馮志偉(四品中期)
隊員:楚風(四品初期巔峰)、林軒(四品初期)、秦念蘇(三品后期)、李薇(三品后期)……以及另外五名從三品學員中選拔的尖子。
四品初期。
他是全隊修為最低的那個。
不是之一。
是最低。
蕭震看著他。
林軒沒有辯解,沒有請戰,甚至沒有露出任何“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激昂表情。
他只是將通知輕輕放回桌面。
“需要我打到第幾輪?”
蕭震獨眼里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打到他們記住你的名字。”他說。
——
四月二十二。
第七防區,區域比武大會場。
這是林軒第一次離開南疆軍校的圍墻。
裝甲運輸車在淪陷區邊緣的公路上顛簸三個小時,穿過三道軍警聯合檢查站,駛入一片被鋼鐵防線環抱的盆地。
第七防區的駐地位于盆地中央,比武場是臨時搭建的,粗糙,實用,帶著前線特有的直白殺氣。
四面看臺能容納兩千人,今天座無虛席。
林軒走下運輸車,抬頭望向那片陌生而開闊的天空。
這里的云比軍校低,壓在山脊上,像隨時會塌下來。
“緊張嗎?”楚風走在他身側,聲音不高。
林軒搖頭。
他不是緊張。
他是在想,那個遠在西北武大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抬頭看同一片天。
——
上午九點,四品組初賽抽簽。
馮志偉抽到的是一號擂臺。
林軒,三號擂臺,第四場。
對手——
【魯山哨所,鄭澤宇,四品中期】
秦念蘇看到對陣表時,臉色微微變了。
四品中期對四品初期。
而且還是哨所出身——邊防哨所的武者常年與異獸、流寇、地窟余孽周旋,實戰經驗遠非軍校學員可比。
林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將號碼牌別在胸前,走向三號擂臺。
——
第一回合。
鄭澤宇身高一米八五,膀闊腰圓,使一對各重八十二斤的鑌鐵軋油錘。他往臺上一站,陰影幾乎把林軒整個罩住。
臺下響起竊竊私語。
“南疆軍校那個,怎么才四品初?”
“哨所的鄭澤宇,聽說上個月剛單殺了一頭四階中期腐化巨蜥……”
“這抽簽運,第一輪就遇上硬茬。”
鄭澤宇垂眼看向林軒。
他的眼神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對“軍校學員”這個群體的刻板印象。
練功房里喂出來的花架子。
他右錘輕抬,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軒沒有客氣。
他動了。
不是《追風步》的直線爆發。
是《七星步》融合了瞬影啟動的、幾乎沒有前搖的切入。
鄭澤宇瞳孔驟縮。
好快!
但他不愧是哨所出身,反應極快,左錘橫掃,封死林軒所有進擊路線!
這一錘勢大力沉,尋常四品初期絕不敢硬接。
林軒沒有硬接。
他在錘風及身的前半秒,腳下已變向。
七星步第三步落位——重心左移,同時右掌虛推!
穿云手!
淡金色的掌風隔著五米呼嘯而出,直奔鄭澤宇面門!
鄭澤宇頭一偏,掌風擦著他耳廓飛過。
他眉頭微皺。
這是什么打法?
遠程掌法騷擾,不痛不癢,連護體罡氣都破不了——
下一秒。
他的左臉,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
不是掌風。
是林軒在他偏頭躲掌風的瞬間,同步欺近到兩米之內,以破岳拳的剛猛勁力化掌,正正扇在他左頰!
啪——!
清脆,響亮,像正月里炸開的鞭炮。
全場靜了一瞬。
鄭澤宇愣住了。
他不是沒挨過打。
他是沒挨過這種打。
不是被拳轟退,不是被刀劈傷,是被——扇臉。
當著兩千人的面,被一個四品初期的軍校學員,一巴掌扇在臉上。
他右臉的肌肉開始抽搐。
不是疼。
是屈辱。
“你他媽——”
鄭澤宇暴怒,雙錘掄圓,如兩座小山當頭砸下!
林軒沒有硬接。
他后撤一步。
七星步第五步落位——重心右切,整個人如游魚般從雙錘夾縫間滑過。
同時左掌再推。
穿云手·裂空!
這一掌不再是騷擾,是實打實的隔空攻擊!
掌風如刃,直奔鄭澤宇后腦!
鄭澤宇被迫收錘格擋。
就在他雙錘回收的瞬間——
林軒又欺近了。
七星步第六步落位,第七步啟動。
第六步到第七步的過渡節點,是他這八天里打磨了上千遍的、融合了瞬影爆發的唯一成熟落點。
零點一秒。
他的身形從鄭澤宇左側,閃至右側。
右掌掄圓。
啪——!
第二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鄭澤宇右臉。
對稱了。
鄭澤宇徹底懵了。
他的雙錘還舉在半空,護體罡氣甚至沒來得及完全催動。
臺下,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像點燃引信的火星。
下一秒,三號擂臺四周爆發出壓不住的哄笑。
“臥槽,這打法……”
“專扇臉啊!”
“鄭澤宇那臉腫得,像塞了兩顆鹵蛋!”
鄭澤宇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不是傷。
是怒。
他咆哮一聲,雙錘再不防守,瘋了般朝林軒猛砸!
這不是比武。
這是要命。
林軒沒有退。
他在鄭澤宇狂風暴雨般的錘影中,踩著他呼吸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精準落在對方重心偏移的死角。
每一掌都虛實結合,讓你防上盤他就打下盤,讓你防左臉他就扇右臉。
第七步落位。
鄭澤宇的錘,砸空了。
他的重心因為連續猛攻而前傾,左膝微彎,右肩后仰——
這是七星步預判能力捕捉到的、每一個武者全力進攻時都會暴露的、零點三秒的空檔。
林軒沒有錯過。
他右拳虛握,不是破岳拳的蓄力式,是穿云手的起手式。
然后,在拳頭落下的最后一瞬,轉為耳光。
啪——!
第三記。
正中鼻梁。
鄭澤宇眼前一黑,鼻血飆射,八十二斤的雙錘哐當砸在擂臺上。
他踉蹌后退三步,仰面倒地。
三號擂臺,鴉雀無聲。
裁判愣了整整兩秒。
然后他舉起右手。
“勝者,南疆軍校——林軒!”
——
林軒走下擂臺時,楚風站在通道口,雙臂抱胸。
他沒有說“打得好”。
也沒有說“贏得漂亮”。
他只是看著林軒,用一種復雜的、像在看某種未知生物的眼神。
然后他說:
“‘耳光俠’這個外號,明天就會傳遍整個第七防區。”
林軒腳步一頓。
“……誰起的?”
楚風面無表情。
“你猜。”
——
下午,四品組三十二進十六。
林軒的對手是第六機動旅的田瀟然,四品中期,使一柄長槍,槍法凌厲狠辣。
田瀟然看了林軒上午的比賽。
他沒有輕敵。
起手就是一記攢心刺,槍尖抖出三朵碗大的槍花,封死林軒所有閃避路線。
林軒沒有閃。
他迎槍而上。
七星步第二步落位,險之又險地擦著槍尖滑過。
同時右掌下壓,穿云手直取田瀟然手腕!
田瀟然收槍格擋。
就在他槍桿橫移的瞬間——
林軒的腳,踢在他左膝外側。
彈腿·入門。
威力不足以造成傷害,甚至不足以撼動他的重心。
但足夠讓他的步伐,亂一瞬。
那一瞬,林軒的耳光到了。
啪——!
田瀟然左臉火辣。
他咬牙反手一槍橫掃。
林軒已退出三米外。
田瀟然追擊。
林軒又退。
再追擊。
再退。
不是逃跑。
是在退的過程中,每一步都在踩他的節奏,每一步都在破壞他的重心。
第七步落位。
田瀟然的槍,刺空了。
他因為連續追擊而重心前移,右腿滯后——
林軒已欺近到他左側。
啪——!
右臉。
田瀟然踉蹌兩步,以槍拄地,堪堪穩住身形。
他抬頭看向林軒。
沒有憤怒。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羞辱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的眼神。
“……你這打法,誰教的?”
林軒沒有回答。
裁判宣布勝負。
——
十六進八。
對手是第七防區本部的老牌哨長,孟慶國,四品中期巔峰,差半步踏入四品后期。
林軒撐了四分鐘。
四分鐘里,他扇了孟慶國兩記耳光,踢中三次膝蓋,逼退對方七次進攻。
但孟慶國太穩了。
他的防御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最扎實的位置,不給林軒任何預判重心的機會。
四分鐘二十一秒。
孟慶國抓住林軒第六步到第七步融合節點那僅有的一絲遲滯,一拳轟在他左肩。
不是要害。
但足夠讓他失衡。
下一秒,孟慶國的手刀架在他頸側。
裁判宣布勝負時,林軒站直身,左肩還在隱隱發麻。
孟慶國看著他。
這位四十二歲的老哨長,臉上有兩道橫貫眉骨的舊疤,眼神卻不像其他輸給林軒的人那樣復雜。
他只是點了點頭。
“你那套步法,”他說,“還沒練完。”
林軒沒有否認。
“練完了再來找我。”孟慶國轉身,走向休息區,“到時候,兩記耳光不夠,起碼要三記。”
——
八強。
林軒止步于八強。
不是恥辱。
他以四品初期的修為,在六十七名四品選手中殺入前八。輸給的是四品中期巔峰、實戰經驗超過二十年的老牌哨長。
這個成績,放在比武前,沒人相信。
但現在,三號擂臺周邊那持續一下午的“耳光俠”起哄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馮志偉在半決賽輸給了另一名四品后期選手,止步四強。
楚風在八進四時惜敗于對手,與林軒一同止步。
南疆軍校代表隊總成績:一人八強,一人四強,領隊十六強。
不算驚艷。
但足夠讓其他十一個參戰單位,記住南疆軍校有個專扇人耳光的四品初期。
——
傍晚,頒獎儀式后。
蕭震獨自站在看臺最高處的陰影里,望著下方正在收拾裝備的林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對身側的姜海峰說:
“瓶頸松了。”
姜海峰微怔。
“林軒?”
蕭震沒有回答。
但他獨眼里那絲極淡的神色,姜海峰看懂了。
那不是滿意。
是期待。
——
當晚,運輸車駛離第七防區。
林軒靠坐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焦土與暮色。
楚風坐在他旁邊,閉目養神。
車里很安靜。
忽然,楚風開口,聲音不高:
“孟慶國說的那話,你打算什么時候兌現?”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遠方的南疆基地已在視野盡頭亮起零星的燈火。
“很快。”他說。
——
四日后。
南疆軍校,個人修煉室。
林軒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三枚四品異獸脊髓液、兩支從功勛庫兌換的氣血溫養丹。
他閉關了。
門禁指示燈由綠轉紅。
室內只剩下他平穩的呼吸聲,以及丹田深處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即將破土而出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