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他的肩膀,像被抽掉脊骨般塌陷下去。
“是……”
這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輕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蛛絲。
“是一個藥材商人找到我的?!?/p>
蕭震沒有打斷他。
“他叫……我只知道他姓鄭,都叫他老鄭。”王貴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不停顫抖的雙手,“兩個月前,我在基地外面那個地下賭場輸紅了眼,借了高利貸。利滾利,不到兩周就滾到四十七萬。”
“我還不上了。他們說要告訴我愛人,要讓我在部隊待不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時候老鄭出現(xiàn)了。他說他可以幫我還清賭債,只需要我……只需要我在一批補給入庫登記時,把抽檢箱號勾選成特定的三箱。”
“他說那三箱是特供品,怕被抽檢后流到關(guān)系戶手里,影響他們后續(xù)的長期合作。我只是……”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溺水者最后的、可悲的乞求。
“我只是以為是正常的商業(yè)操作。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蕭震沒有回應他的辯解。
他只是問:
“老鄭。全名,聯(lián)系方式,外貌特征。”
王貴潰敗地垂下頭。
“他沒說過全名。電話……每次都是不同號碼打過來,打完之后那個號碼就再也打不通了。他說自己是京都那邊的藥材供應商,偶爾來南疆出差。”
“長相呢?”
“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平頭,右耳垂有一顆黑痣。說話……說話帶一點京都口音。”
蕭震將這些信息在心里過了一遍。
京都口音。
右耳垂黑痣。
行事謹慎,每次更換通訊方式。
他見過太多這種人。
鐵銹組織外圍聯(lián)絡(luò)員的典型特征。
“你們怎么交接?”他問。
“他給我布置完任務(wù)后說,事成之后會有人來南疆,取走‘反饋’并支付尾款。”王貴喃喃,“他說那個人會帶一塊藍底白邊的工牌,裝作是京都總庫派來的回訪員。”
“什么時候?”
“明天?!蓖踬F閉上眼睛,“明天下午三點,基地東門外三公里的廢棄加油站?!?/p>
——
審訊結(jié)束。
王貴被兩名親衛(wèi)押走,單獨羈押,對外稱“配合軍部微生物污染調(diào)查組問詢”。
蕭震坐在原處,沒有立刻起身。
林軒站在審訊室角落,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場沒有硝煙的圍獵。
他看到了。
看到蕭震如何在開口第一句就精準掐住了王貴的七寸——他的妻子,他的賭債,他那件守了八年的軍裝。
也看到了。
看到王貴如何在那段漫長的沉默中,從試圖抵抗,到心存僥幸,再到徹底潰敗。
這是另一種武技。
不需要氣血,不需要招式。
只需將對方的命門,穩(wěn)穩(wěn)捏在指尖。
“你猜他明天會不會去?”林軒開口。
蕭震沒有回頭。
“會。”他說,“王貴只是餌。他傳不回消息,大魚就不會咬鉤?!?/p>
“所以要讓餌繼續(xù)活著,繼續(xù)呼吸,繼續(xù)讓對面以為風平浪靜。”
蕭震終于側(cè)過臉。
獨眼里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神色。
“你打算將計就計?!?/p>
“是?!绷周幷f,“王貴傳回假消息——補給已安全分發(fā),無人在意,一切如常。”
他頓了頓。
“明日下午三點,加油站。來取反饋的人,要么是程立新的信使,要么是他能接觸到鐵銹外圍的活口。”
“蕭教官,”林軒抬眼,聲音平靜如結(jié)冰的河面,“我想在場。”
——
當晚。
王貴在羈押室里,按照蕭震的指令,用自己那部未被收繳的私人手機,撥通了老鄭留給他的緊急聯(lián)絡(luò)號碼。
響了三聲。
接通。
“喂?”對面是一個沙啞的、帶著明顯京都口音的中年男聲。
王貴按照排練了一下午的說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鄭老板,補給那邊……已經(jīng)發(fā)下去了,沒人起疑。您看尾款什么時候……”
“知道了?!睂γ娲驍嗨?,“明日下午三點,老地方,有人來收反饋?!?/p>
嘟嘟嘟。
通話中斷。
王貴握著手機,呆呆坐在狹窄的行軍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這條已經(jīng)攥在別人手里的命,還能喘幾口氣。
——
次日。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基地東門外,廢棄加油站。
這座加油站已在五年前那場地窟獸潮中被摧毀,油泵銹蝕,頂棚坍塌了一半,只剩孤零零兩根立柱撐著殘破的遮雨棚,在正午的南疆日光下投下傾斜的陰影。
林軒潛伏在距離加油站八十米的一處廢棄民房二樓。
他的左胸傷口還沒完全愈合,無法劇烈運功,但只是潛伏、觀察、在關(guān)鍵時刻配合攔截——蕭震親口批準。
他身邊,是蕭震直屬衛(wèi)隊的六名精銳。
四品巔峰兩人,五品初期三人,五品中期一人。
為首者,正是姜海峰。
他的獨門斂息秘法可瞞過六品以下的感知探查,是蕭震手里最鋒利的暗刃之一。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兩點五十八分。
一道人影,從加油站東側(cè)的小路緩緩走來。
中等身材,五十歲上下,平頭,著灰藍色工裝。
右手提著一只褪色的帆布工具包。
左手——戴著一塊藍底白邊的工牌。
林軒的瞳孔,微微收縮。
姜海峰的手指,在窗沿上輕叩兩下。
這是“確認目標,準備收網(wǎng)”的信號。
三點整。
灰衣人踏入廢棄加油站的遮雨棚陰影。
他左右掃視一圈,未見異常,從工具包里取出一部老式平板電腦,似乎在確認定位。
就在這時,王貴從加油站殘破的值班室里推門走出。
他的腿在抖。
但他的聲音還算穩(wěn):
“鄭……鄭老板派您來的?反饋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
灰衣人抬眼看他。
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王貴,像在看一件已經(jīng)完成使命、即將報廢的工具。
然后,他開口:
“辛苦了。”
下一秒——
灰衣人腳下一蹬,五品中期的氣血驟然爆發(fā)!他沒有攻向王貴,甚至沒有理會這個已經(jīng)毫無價值的棄子,而是直撲后方廢棄民房!
他發(fā)現(xiàn)了!
姜海峰瞳孔驟縮,厲喝出聲:
“動手!”
六道人影從潛伏點暴起!
但灰衣人身法詭異至極,明明只是五品中期,速度卻快到幾乎拖出殘影!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窄的短刀,刀刃泛著幽藍,分明淬了劇毒!
他沒有戀戰(zhàn),甚至沒有嘗試擊殺王貴滅口。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逃!
只要能逃出這片包圍圈,進入三公里外未受管控的淪陷區(qū)邊緣,以他的身法和反追蹤能力,沒有人能抓到他!
“攔住他!”姜海峰怒吼。
兩名四品巔峰親衛(wèi)從側(cè)翼包抄,刀光如匹練斬向灰衣人后路。
灰衣人身形一矮,竟如同泥鰍般從兩刀夾縫間滑過,同時反手揮出三道淬毒暗器!
叮叮叮!
親衛(wèi)被迫格擋,追擊節(jié)奏被打斷。
灰衣人已奔出四十米!
距離淪陷區(qū)邊緣,只剩不到兩公里!
就在此時。
一道人影,從廢棄民房二樓的陰影中閃出。
不是姜海峰。
不是任何一名五品親衛(wèi)。
是林軒。
他不能劇烈運功。
他的左胸傷口還在愈合期。
他催動不了完整的氣血。
但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讓這個人,慢一瞬。
灰衣人眼角余光瞥見那道年輕的身影。
四品初期?傷兵?
他甚至連刀都懶得轉(zhuǎn)。
——
三秒后,他會為這個選擇后悔終生。
林軒沒有追擊。
他甚至沒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二樓殘破的窗邊,居高臨下,望著那道全速遁逃的身影。
右掌平推。
《穿云手》第一式——穿云。
掌風呼嘯而出,淡金色的氣血光芒比全盛時期黯淡許多,速度、威力、穿透力都不足平時的六成。
但這道掌風,附著了他這三日養(yǎng)傷期間反復淬煉的、將震懾領(lǐng)域極致壓縮的精神烙印。
不是攻擊。
是干擾。
灰衣人頭也不回,護體罡氣隨意一擋,準備硬吃這一記無關(guān)痛癢的掌風。
然后——
他的神魂,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從意識深處狠狠揪了一把。
不是疼痛。
是恍惚。
是那種走在平坦大道上,突然一腳踏空的失重感。
只有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后,灰衣人強行掙脫那股詭異的精神干擾,繼續(xù)奔逃。
但零點三秒,已經(jīng)夠了。
姜海峰的刀,到了。
刀鋒并未取他要害,而是精準挑斷了他右腿后側(cè)的跟腱。
灰衣人悶哼一聲,踉蹌?chuàng)涞埂?/p>
五品親衛(wèi)們一擁而上,將他死死壓制在地。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八十米外那扇殘破的窗戶。
窗邊,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四品傷兵,正緩緩收回右掌。
隔著八十米,隔著塵土和硝煙,隔著日頭西斜投下的細長光影。
灰衣人看清了那雙眼睛。
沒有追殺成功的狂喜。
沒有臨危建功的得意。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像在看一個終于落網(wǎng)的獵物。
——
三十分鐘后。
灰衣人被秘密押入與王貴同一層的地下羈押室。
從他身上搜出的加密通訊器里,存著三條沒有發(fā)送的指令草稿:
【補給已被安全分發(fā)?!?/p>
【目標林軒已長期服用,建議觀察周期提前至三周?!?/p>
【若本聯(lián)絡(luò)人失聯(lián),啟動對南疆后勤處另一備用人選的接觸程序——】
備用人選那一行被隱去了具體姓名。
但落款處的代號,清晰可見。
【鐵銹·外編·鄭】
姜海峰將通訊器呈給蕭震。
蕭震沒有看。
他只是望向窗外。
夕陽正沉入南疆的地平線,將整座基地鍍上一層暗紅。
像血。
也像即將燃盡的炭火。
“林軒?!笔捳痖_口。
林軒站在他身側(cè)。
“從明天起,你的任務(wù)配額上調(diào)到五品標準。”
不是獎勵。
是宣告。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動應付刺殺的四品學員。
他是蕭震認可、且愿意投入資源培養(yǎng)的——
獵手。
——
當晚,京都。
程立新收到了加密通訊器發(fā)來的、來自南疆的“反饋”。
只有一行字:
【補給已安全分發(fā)。無人在意。一切如常?!?/p>
發(fā)信人:王貴。
程立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將通訊器放下,靠在椅背上,闔上雙眼。
窗外的京都夜空,有一架夜航的客機緩緩劃過,尾燈閃爍,如同流星。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聽到“林軒”這個名字時,秘書呈上來的那份不起眼的學員檔案。
四品不到。
出身普通。
唯一值得注意的戰(zhàn)績,是某次市級比賽拿了第一。
那時他連親自翻閱的興趣都沒有。
程立新睜開眼。
他從抽屜深處取出那份檔案,翻到第一頁。
姓名:林軒。
年齡:十九。
修為:四品初期(當時)。
備注:南疆軍校優(yōu)秀學員,血刃勛章預備人選。據(jù)可靠情報,此人疑似擁有某種干擾武者精神的特殊能力,威脅評級待定。
程立新提起筆,在“威脅評級”一欄緩緩寫下三個字母。
S。
寫完最后一筆,他擱下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軒。
你究竟是蕭震養(yǎng)的一把刀。
還是——
南疆這片焦土上,自己長出來的獠牙?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這個答案,很快就會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