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柳映雪幾乎未曾合眼。
窗外風雪嗚咽,如同她心中翻騰不息的憂懼與悔恨。腦海里反復上演著與楚驍最后相見的那一幕——他平靜卻疏離的眼神,那些看似絕情的話語,還有最后那句輕飄飄的“珍重”。當時只覺心碎冰冷,如今細想,那平靜之下,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與孤注一擲?他是在用怎樣的心情,親手推開可能成為他生命最后溫暖的人?
“他不是厭棄我……他是在保護我……” 這個認知像一把帶著倒鉤的刀子,在她已經破碎的心上來回攪動,帶來更尖銳、更復雜的痛楚。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當時的傷心離去,豈不是讓他獨自背負了更多?在他走向未知兇險的前夜,她不僅沒能給他半點慰藉,反而可能加重了他的負擔。
悔恨、擔憂、恐懼、還有一絲被隱瞞的委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吞噬。天色微明時,她看著銅鏡中自己憔悴不堪、眼眶深陷的模樣,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知道真相!哪怕只是確認他是否安全,或者……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面對的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柳映雪不顧父兄的勸阻,再次裹上厚厚的斗篷,獨自一人出了柳府,徑直朝著城西軍營的方向走去。她沒去帥府,那里守衛森嚴,問不出什么。她要去軍營,找那些與世子并肩作戰的將軍們,他們一定知道!
然而,當她來到軍營轅門外時,得到的卻是比昨日更堅決的拒絕。
軍營明顯加強了戒備,轅門處守衛的士兵增加了數倍,個個神情肅穆,眼神警惕。當柳映雪表明身份和來意,請求面見陳潼、李牧或任何一位高級將領時,守衛的校尉面無表情地行禮,語氣冰冷而公式化:“柳小姐請回。諸位將軍軍務繁忙,無暇見客。尤其是……世子有令,近期軍營重地,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探視,以免干擾軍機。”
“軍務繁忙?什么軍務?南蠻不是已經退了嗎?” 柳映雪急切地問,“我只是想知道世子是否安好?他現在究竟在何處?你們告訴我,我立刻就走!”
校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但依舊板著臉:“世子殿下一切安好,正在靜養。至于具體所在,乃軍中機密,末將無權告知,亦不知情。柳小姐,請勿再問,也請速速離去,否則……休怪末將無禮了。” 他手按刀柄,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柳映雪的心沉到了谷底。連軍營都進不去了!這分明是下了嚴令,要將世子的行蹤徹底封鎖!這反而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世子的去向,絕對非同小可,甚至可能關系到整個楚州的生死存亡!
被拒之門外的無助和心中越燒越旺的擔憂,讓她做出了一個近乎固執的決定。
她沒有離開。
她就那樣站在轅門外不遠處的風雪中,面向軍營的方向,一動不動。厚重的斗篷很快落滿了雪花,寒風如刀,刮過她裸露在外的臉頰和雙手,迅速帶走了溫度,帶來刺骨的疼痛。但她仿佛感覺不到,只是固執地站著,目光穿過飄飛的雪幕,死死盯著軍營深處,仿佛這樣就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她想見的人,或者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小姐!小姐我們回去吧!這里太冷了!” 跟著她出來的侍女綠蘿急得直跺腳,想拉她走,卻被柳映雪輕輕推開。
“我不走。他們不出來告訴我,我就一直等。” 柳映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她臉色蒼白,嘴唇已經凍得有些發紫,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里面燃燒著擔憂、執著,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風雪時大時小,柳映雪的身影在雪中逐漸變成了一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雪人。只有那雙依舊固執望向軍營的眼睛,證明著她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軍營轅門處的守衛換了幾班,每一班士兵都用復雜的眼神看著遠處那個倔強的身影。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面露不忍,但軍令如山,無人敢擅自放行或通傳。
消息最終還是傳到了正在中軍大帳內緊張商議后續騎兵出發、援軍調度等事宜的陳潼、李牧等人耳中。
“什么?柳小姐還在轅門外等著?站了快兩個時辰了?” 陳潼聞言,眉頭緊鎖,臉上露出煩躁和為難的神色。他面前鋪著地圖,上面標注著即將秘密出發的騎兵路線和各郡可能的援軍方向,每一刻都關乎著楚州城的命運和世子的安危。柳映雪此時的執著,無疑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煩躁。
孫猛也在帳中,他傷勢未愈,但堅持參與籌劃。聽到匯報,他臉上立刻露出不忍:“陳將軍,柳小姐她……她對世子一片情深,如今這樣站在風雪里,身體怎么受得了?萬一……萬一有個好歹,我們如何向世子交代?世子他……他雖然那晚說了那些話,但……” 孫猛想起世子臨行前平靜下的沉重,想起柳映雪那日追問時自己幾乎落淚的窘迫,心中很不是滋味。
“交代?如何交代?” 陳潼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為連日來的壓力和擔憂而有些嘶啞,“孫猛!你糊涂!世子的去向,是絕密中的絕密!關系到整個計劃,甚至楚州的存亡!莫說是柳小姐,就是王爺王妃此刻親至,沒有世子的允許,我們也絕不能透露半個字!這是軍令!是世子用自己的安危換來的唯一機會!我們不能因為婦人之仁,就讓世子的心血和八百兄弟的性命陷入險境!”
他喘著粗氣,眼睛有些發紅:“你以為我不難受?不擔心柳小姐?可我們現在能做什么?出去告訴她真相?且不說這是違背軍令,泄露軍機!就算告訴了她,除了讓她更擔心,哭得更厲害,還能有什么用?她能去把世子追回來嗎?還是能替世子去打仗?”
帳內一片沉默。李牧捻著胡須,長嘆一聲:“陳將軍所言在理。大局為重。柳小姐那里……只能讓她暫時受些委屈了。希望她能體諒……不,她恐怕很難體諒。但這就是戰爭。” 老將軍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孫猛張了張嘴,看著陳潼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和眼中那深藏的疲憊與痛楚,最終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陳潼說得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一想到帳外風雪中那個單薄而固執的身影,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樣。
“可是……就這么讓她在外面站著?風雪這么大……” 孫猛還是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陳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重新變得冷硬:“派人……悄悄給她送件厚點的披風,送點熱水和吃食。但記住,不許與她交談,更不許透露任何消息!她若問起,就說我們軍務繁忙,無暇相見,請她保重身體,速速回府。”
命令被傳達下去。不久,一名士兵拿著厚披風和食盒,頂著風雪來到柳映雪面前,低聲道:“柳小姐,陳將軍命小人送來這些,請您保重身體,早些回去。將軍們……實在軍務纏身,無法相見。” 說完,放下東西,匆匆行禮后便轉身離開,不敢多看她一眼。
柳映雪看著地上的披風和食盒,沒有去碰,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已經有些沙啞:“替我謝謝陳將軍好意。東西……不必了。我就在這里等。” 她知道,這是軍營里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關懷”了,但也僅此而已。他們不會告訴她真相。
綠蘿哭著勸她:“小姐,您就披上吧,喝口熱水也好啊!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柳映雪只是固執地搖頭,目光依舊牢牢鎖著軍營轅門。
天色漸晚,風雪再次變大。
柳映雪已經在風雪中站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幾乎不動。厚厚的積雪幾乎埋到了她的小腿,斗篷和頭發上都結了一層薄冰。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烏紫,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執著地望著軍營方向,只是眼神開始有些渙散,焦距不再那么清晰。
綠蘿急得團團轉,幾次想強行拉她走,都被她微弱卻堅定的力量推開。附近的百姓也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女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但無人敢上前。
軍營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陳潼面前的軍務文書已經許久未動。孫猛坐立不安,不時望向帳外,仿佛能透過帳篷看到那個身影。其他將領也沉默不語,臉上都帶著不忍和沉重。
“報——!” 一名親衛再次入內,聲音帶著焦急,“柳小姐……柳小姐還在轅門外站著,已經一整天了!看情形……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風雪更大了!”
陳潼猛地站起身,在帳內煩躁地踱步,拳頭捏得咯咯響。他何嘗不煎熬?一邊是世子以性命相托的絕密重任和嚴令,一邊是世子未婚妻在風雪中以生命為代價的苦苦等候和無聲質問。這種兩難的境地,幾乎要將他逼瘋。
“再……再派人去勸!強行勸走!” 陳潼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將軍,已經勸過了,柳小姐她……根本不聽,也不讓人靠近……” 親衛低聲道。
“那……那就讓她站著!” 陳潼狠心道,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卻幾不可察地顫抖著,“這是軍令!誰也不能說!誰也不能!”
然而,他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騷動和女子尖利的驚呼:“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來人啊——!!”
帳內眾人臉色驟變!
陳潼和孫猛幾乎同時沖出了大帳!李牧等人也連忙跟上。
只見轅門外不遠處,那個固執站立了一天的雪白身影,終于支撐不住,軟軟地倒了下去,如同一片被風雪摧折的玉蘭。侍女綠蘿撲在她身邊,驚慌失措地哭喊著。
“快!過去看看!” 陳潼臉色鐵青,再也顧不得許多,率先沖了過去。孫猛和其他幾名將領也連忙跟上。
當他們趕到近前時,只見柳映雪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渾身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什么熱氣。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和沒有血色的嘴唇上,瞬間融化,更顯得她脆弱不堪。
“快!抬進去!到最近的營房!生火!叫軍醫!” 陳潼嘶聲下令,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小心抬起柳映雪,快步沖向附近一間閑置的營房。綠蘿哭著跟在后面。
營房內很快生起了熊熊的炭火,驅散了嚴寒。柳映雪被安置在鋪著厚氈的簡易床榻上,身上裹了好幾層干燥的厚毯子。軍醫迅速趕來,診脈后松了口氣:“是饑寒交迫,體力透支,心神激蕩所致,暫無性命之憂。需緩緩溫暖身體,補充水分和易消化的食物,靜心調養。”
熱水和溫粥很快被送來。綠蘿流著淚,小心地一點一點喂柳映雪喝下幾口溫水。
或許是溫暖的炭火和溫水的作用,或許是心中那點執念未消,柳映雪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渙散,待看清圍在床邊的陳潼、孫猛等人時,瞬間凝聚起最后一絲力氣和光彩。
她沒有看綠蘿,也沒有看炭火,只是直直地看著陳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陳將軍……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營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陳潼看著柳映雪那蒼白脆弱卻異常執著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幾乎燃盡生命也要追尋真相的決絕,再想起她一日一夜風雪中的苦候,想起世子臨行前那平靜下深藏的囑托和孤寂……這位鐵血沙場的漢子,只覺得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鼻尖一陣酸澀。
他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孫猛更是早已紅了眼眶,他看著柳映雪奄奄一息卻仍不肯放棄追問的模樣,再想起世子可能正在前方經歷的生死搏殺,想起兩人明明彼此牽掛卻被迫如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和沖動涌上心頭。
軍令如山……可是,眼前這個女子,她承受的還不夠多嗎?她有權知道真相!至少,有權知道她所愛的人,正在為她、為所有人,奔赴怎樣的戰場!
“陳將軍……” 孫猛聲音沙啞,帶著懇求,看向陳潼。
陳潼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已經代表了他的默許。他無法再面對柳映雪那執著的目光,也無法再承受自己內心的拷問。
孫猛得到默許,深吸一口氣,走到床榻邊,蹲下身,看著柳映雪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擠壓出來:
“柳小姐……世子他……不在南譙。”
柳映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他……帶著王宇、周韜,還有三百名最精銳的勇士,偽裝成南蠻蒼狼部的運糧隊……已經出發好幾日了。” 孫猛的聲音帶著哽咽,“他們的目標……是楚州城。”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證實,柳映雪還是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跳動。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東林郡……叛變了。” 孫猛繼續說著,聲音艱澀,“南蠻主力,早已繞過南譙,通過東林郡,直撲楚州城下。王爺……王爺之前中毒,至今未愈……郡主曾冒險突圍未果……楚州城……危在旦夕。”
“世子……世子是為了救楚州城,救王爺王妃和郡主,還有城中的數十萬軍民……他才不得不兵行險招……” 孫猛的眼淚也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那晚……那晚他對您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他是不想連累您!他怕自己……回不來啊!”
最后幾個字,孫猛幾乎是哭著吼出來的。營房內的其他將領,包括背對著眾人的陳潼,都忍不住抬手抹淚。綠蘿更是捂著嘴,泣不成聲。
柳映雪靜靜地聽著,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浸濕了鬢角和枕席。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靜靜地流淚,但那種無聲的悲痛,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原來……真的是這樣。
他真的去了。去了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用那樣決絕的方式,推開了她。
他不是厭棄,不是變心。他是把生的希望和可能的安穩未來,留給了她,獨自走向了最深的黑暗與危險。
心痛,無以復加。悔恨,如同潮水將她淹沒。她恨自己那晚的遲鈍,恨自己的傷心離去,恨自己沒能看穿他平靜下的驚濤駭浪,沒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哪怕只是給他一個理解的眼神,一句“我等你”的承諾。
“他……什么時候走的?” 良久,柳映雪才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
“……四天前。” 孫猛低聲道。
四天了……以糧隊的速度,恐怕還沒到吧?他現在在哪兒?是否安全?有沒有遇到危險?楚州城現在怎么樣了?無數個問題在她心中翻騰,每一個都帶著血淋淋的擔憂。
她猛地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綠蘿和孫猛輕輕按住。
“小姐,您別動,您需要休息!”
柳映雪無力地躺回去,只是淚水流得更兇。她知道,現在做什么都晚了。她只能在這里,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被動地等待,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也等不到的消息。
營房內,炭火溫暖,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和沉重。風雪在窗外呼嘯,仿佛在為遠方那場未知的生死搏殺,奏響悲愴的序曲。而床榻上那個淚流不止的女子,她的心,早已隨著那個遠去的身影,飛向了危機四伏的楚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