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議事廳內,氣氛比楚驍離開時更加凝重。陳潼、李牧、周文康等核心人員皆未離去,都在焦急等待。當楚驍帶著哈森以及那幾大車覆蓋著厚氈的“貨物”回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充滿了探詢、擔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期望。
楚驍沒有浪費時間,揮手屏退了大部分閑雜人等,只留下最核心的幾名將領,然后簡明扼要地將與阿茹娜會面的經過和提供的合作方案——偽裝運糧隊、哈森作為內應、三百套霜狼重甲等關鍵信息,和盤托出。
廳內再次陷入一片震驚過后的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和質疑。
“偽裝成南蠻運糧隊?深入敵營?這……這未免太冒險了!簡直是羊入虎口!” 周文康首先表示反對,臉色煞白,“世子,那蒼狼部公主之言,豈能盡信?萬一這是他們與金帳部合謀設下的圈套,意圖誘使我軍精銳自投羅網,那可如何是好?”
李牧捻著胡須,眉頭緊鎖:“世子,此事風險確實極高。即便那公主真心相助,金帳部大營防衛何等森嚴?區區數百人,縱有重甲偽裝,一旦被識破,便是萬劫不復。再者,哈森此人……” 他看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低眉順目的哈森,“其身份經歷,我們僅憑一面之詞,如何能完全信任?萬一他臨陣反水,或是金帳部將計就計……”
陳潼更是直接單膝跪地,抱拳道:“世子!末將愿代世子前往!此等孤軍深入、險象環生之事,絕不可由世子親身犯險!您乃一軍統帥,楚州希望,若有閃失,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張誠、孫猛、劉莽等將領也紛紛出列,爭相請命:“是啊世子!讓我們去!”“末將等愿往!”“世子請三思啊!”
楚驍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勸阻和請命,心中明白他們的擔憂皆有道理。此事確實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但他更清楚,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直接威脅到南蠻主力、為楚州城解圍的機會!常規的救援,在時間和空間上都已來不及。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毅,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廳內回蕩,壓下了所有的議論,“你們說的,我都明白。風險,我知道。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我也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決絕:“但是,你們告訴我,此時此刻,除了這個辦法,我們還有什么更好的選擇?是坐在這里,等著楚州城破的消息傳來?”
“我們等不起!楚州城等不起!我父王、母妃、姐姐,還有城中數十萬軍民,他們等不起!” 楚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痛楚,“常規的辦法,已經來不及了!我們需要的是奇跡,是雷霆一擊,是直搗黃龍!而這個機會,現在就在眼前!”
他指向哈森,指向廳外那些覆蓋著氈布的大車:“蒼狼部的內應,他們提供的重甲和身份掩護,是他們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也是我們唯一可能接近金帳部核心、制造混亂、甚至扭轉戰局的契機!我知道這像一場賭博,押上的是我們最精銳的士卒,甚至是我自己的性命!但是——”
楚驍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那目光灼灼,仿佛燃燒著火焰:“打仗,哪有不冒險的?守南譙,是冒險;陣前斗將,是冒險;夜探敵營,也是冒險!我們之前哪一次,不是靠著敢冒險、敢拼命,才走到了今天?現在,到了需要我們去拼一個更大、更渺茫的希望的時候了!你們告訴我,除了拼,我們還能做什么?還能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廳內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提不出任何比這更具可行性、更能爭取時間的方案。巨大的危機感和無力感,伴隨著楚驍話語中的決絕,讓許多人眼眶發熱,喉嚨哽咽。
周文康頹然坐下,喃喃道:“可是世子……這太危險了……”
“危險?” 楚驍慘然一笑,“從南蠻大軍壓境那天起,我們每一個人,哪一天不是在危險之中?區別只在于,是坐等危險降臨,還是主動去搏那一線生機!”
他不再給眾人勸阻的機會,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命令:“陳潼,李老將軍!立刻從全軍中,秘密挑選出三百名最強悍、最忠誠、最不怕死、并且最好有山地或雪地作戰經驗的勇士!此事由你們二人親自負責,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名單直接報我,不得外泄!”
“是!” 陳潼和李牧知道事已至此,軍令如山,只能咬牙領命。
“王宇,周韜!” 楚驍繼續下令,“你們二人,負責接收并清點蒼狼部送來的所有甲胄、兵器,以及他們提供的部分糧草。組織人手,秘密將那些霜狼重甲擦拭、調整,務必讓挑選出來的三百勇士盡快熟悉穿戴。同時,準備好我們自己的干糧、飲水、藥品、火油、火藥等一切可能用到的物資,要便于隱藏攜帶。”
“遵命!” 王宇、周韜肅然應道。
楚驍看向哈森:“哈森,糧隊行進路線、接洽口令、金帳部大營外圍防御特點、可能的檢查關卡、以及一旦進入后如何行動,這些細節,你需要盡快整理出來,并與王宇、周韜詳細溝通。時間緊迫,我們必須盡快出發。”
哈森撫胸行禮:“小人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這時,哈森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謹慎:“世子,還有一事。我們此次是‘奉命’送糧,若行動太快,急吼吼地趕過去,反而容易引起金帳部的懷疑。畢竟,前線催糧雖急,但我們蒼狼部‘被迫’籌措,總該有些‘怨言’和‘拖延’才是常態。太過積極,反而不合情理。所以……行程上,恐怕需要控制速度,既要趕在金帳部失去耐心之前到達,又不能顯得過于急切。”
楚驍聞言,眉頭緊鎖。他恨不得插翅飛過去,但哈森說得對,細節決定成敗,偽裝必須力求真實。他壓下心頭的焦躁,沉聲道:“你說得對。行程安排,由你和王宇、周韜具體商議,既要爭取時間,又要符合常理。總之,以能成功混入為大前提。”
部署完這些,楚驍看向依舊滿臉憂色的陳潼、李牧等人,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決:“陳將軍,李老將軍,周大人,還有諸位。我走之后,南譙,乃至整個楚州的援救指揮,就全權拜托你們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一旦我們成功在楚州城外制造混亂,或與城內取得聯系,里應外合之勢初現,你們必須立刻抓住戰機!李老將軍,你負責統領南譙所有能動用的主力部隊,以最快速度馳援楚州城!陳潼,你負責協調后續可能抵達的其他郡縣援軍,統一歸李老將軍節制!周大人,后方穩定、糧草輜重,就全靠你了!”
他的目光掃過張誠、孫猛、劉莽等年輕將領:“你們身上帶傷,此次留守,協助守城、訓練新兵、維持秩序,同樣是重任!養好傷,將來還有更大的仗要打!”
最后,他鄭重地抱拳,向著所有人深深一揖:“諸位,楚州的生死存亡,父王母妃的安危,城中數十萬軍民的性命,后方家眷父老的期盼……我楚驍,在此拜謝了!此去,無論成敗,望諸位謹記職責,奮勇向前!”
眾人見世子如此,無不熱血上涌,熱淚盈眶,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低吼:“謹遵世子令!誓死守衛楚州!恭祝世子馬到功成,平安歸來!”
聲音悲壯,直透屋瓦。
楚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蕩:“都起來吧。各自去準備。挑選兵員和物資準備,最遲明日午前必須完成。詳細作戰計劃,稍后我們與哈森再議。現在,都先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眾人知道世子需要時間思考和消化這巨大的壓力與決斷,雖然心中仍有千言萬語,但也只能遵命,默默地行禮退出了議事廳。哈森也被王宇領著,先去安頓并準備資料。
偌大的議事廳,轉眼間只剩下楚驍一人。炭火依舊噼啪,燈火依舊明亮,卻顯得異常空曠和寂靜。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空氣夾著雪花立刻鉆了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覆蓋了城池、原野,也仿佛覆蓋了所有的聲音和痕跡。城中因為軍隊的秘密調動,隱約傳來一些不同于往日的聲響,但很快又歸于沉寂。士兵們或許在疑惑,百姓們或許在猜測,但無人知道,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豪賭,即將開始。
楚驍望著漫天風雪,心中一片蒼茫。穿越而來,經歷了落馬重傷、守城血戰、陣前搏殺、夜探敵營……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他曾以為自己只是個過客,甚至期盼著“死亡”能帶他回到原本的世界。但不知從何時起,這里的血肉相連的親情(、并肩作戰的袍澤之情、城頭百姓期盼的目光、乃至這座古老城池的一磚一瓦……都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這一次……恐怕真的要回去了吧。” 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笑意。如果這就是他的宿命,那么,就在這個世界,為了這些他在乎的人和事,轟轟烈烈地戰一場吧!贏了,或許能開創一個不一樣的未來;輸了,馬革裹尸,也算不負這穿越一場,不負“鎮南王世子”這個名字所承載的一切。
他根本不怕死,只是有些責任和牽掛,比生死更重要。比回到原來的世界更重要。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際,帥府親衛隊長在門外輕聲稟報:“世子,柳家小姐……柳映雪小姐在外求見。”
楚驍微微一怔。柳映雪?她怎么這個時候來了?自從他重傷醒來后,她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只是每日遣人送些湯水點心,人卻再未露面。此刻城中軍隊異動,以她的聰慧和柳家的消息渠道,恐怕是察覺到了什么,放心不下才來的吧?
想到那個清麗絕俗、氣質如蘭,卻又在病榻前流露出不同于往日清冷、帶著急切關懷的女子,楚驍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悸動。他不是木頭,能感受到柳映雪對自己態度的微妙變化,那不僅僅是對未婚夫的責任,似乎還摻雜了一些別樣的情愫。他自己呢?或許在不知不覺中,也被這個外冷內熱、關鍵時刻敢于挺身而出的女子所吸引。
但是……楚驍的眼神黯淡下來。自己此去,幾乎是十死無生。若是僥幸成功,或許還有將來;但更大的可能,是永遠留在楚州城下,“死”去,回到原來的世界。無論哪種結果,他都不應該,也不能再耽誤這個善良美好的女子了。她應該有更好、更安穩的未來,而不是和一個即將奔赴死地、甚至可能“消失”的人捆綁在一起。
“讓她進來吧。” 楚驍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無法狠心拒絕。或許,這是最后一面了。親衛隊長遲疑了一下,想到世子即將執行的危險任務,柳小姐畢竟是名義上的未婚妻,此刻相見,或許……也算是個告別吧。他低聲道:“是。” 轉身離去。
議事廳的門被推開,裹挾著風雪寒氣進來的,是那道纖細窈窕的素白身影。柳映雪褪下沾雪的斗篷交給侍女,露出一身淡雅的水綠色裙衫,發髻因疾走略顯松散,幾縷烏發貼在微微汗濕的額角,更襯得膚色如玉。她抬起眼簾,那雙總是沉靜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毫不掩飾的憂慮與不安。當她看到楚驍獨自站在窗邊,身影籠罩在昏黃光暈與窗外無盡的黑暗之間,那股孤寂與沉重的氣息撲面而來時,她的心猛地揪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