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找不到像你那樣神俊的戰馬”
聽到楚驍略帶歉意的話語,兀烈臺先是一愣,隨即仰頭爆發出洪鐘般的大笑,笑聲在風雪戰場上回蕩,竟沖淡了幾分肅殺。
“哈哈哈!好!戰馬不過是工具,真正的武者,立足大地,方能盡展所學!南譙不如我們草原戰馬多,我早有所料,今日我是踏步而來。”他眼中戰意熊熊,將手中巨槍往身旁雪地中重重一頓,“今日,我們便步戰決個高下!希望你能讓我戰個痛快!”
楚驍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動作有些遲緩地翻身下馬,落地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顯然牽動了內傷,但他立刻穩住。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被南譙士兵搶回、正在緊急救治的孫猛、張城等人,又抬眼看向兀烈臺,聲音平靜:“方才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兀烈臺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隨意道:“他們不是我的對手,殺了無趣。”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楚驍身上,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要穿透那虛弱的外表,看清他體內還剩幾分戰力,“你的狀態,比昨日差了許多。一夜休憩,遠遠不夠。”
楚驍輕輕吐出一口白氣,試圖驅散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與虛弱感。他握緊“龍膽”,槍尖微抬,同樣直言不諱:“你的右手,傷勢不輕。方才接連出手,雖未盡全力,想必也耗費了氣力。可需休息片刻?”
“休息?”兀烈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活動了一下包裹著麻布、血跡已干的右手手腕,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隨即被更強的狂傲取代,“那幾下,連熱身都算不上!倒是你,楚驍,若自覺不支,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免得待會兒死在我槍下,可惜了你這一身本事!”
“認輸?”楚驍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卻無比堅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逞強,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我的字典里,沒有這兩個字。來吧!”
“好!有骨氣!”兀烈臺不再廢話,低吼一聲,腳下凍土“咔嚓”輕響,魁梧如山的身軀竟展現出與體型不符的爆發力,如同捕食的巨熊,猛然前沖!那桿沉重的狼牙巨槍在他左手中,竟如臂使指,化作一道撕裂風雪的黑色惡龍,帶著刺耳的尖嘯,直搗楚驍中宮!雖是步戰,少了戰馬沖刺的加成,但這一槍凝聚了他全身筋骨之力,更加凝練,更加兇險!
面對這毫不留情、誓要一擊定鼎的猛攻,楚驍瞳孔微縮。他知道自己重傷之軀,絕不可再像昨日那般硬接。腳下步伐急錯,身形如同風中柳絮,向側后方飄然滑開,同時“龍膽”槍如靈蛇出洞,不格不擋,而是疾點巨槍槍桿中段,用的正是“百鳥朝鳳槍”中借力打力的巧勁“燕回旋”。
“叮!”
槍尖與巨槍相觸,發出一聲輕鳴。楚驍只覺得一股大力順著槍桿涌來,雖然被他巧妙化解大半,但殘余的震蕩依舊讓他手臂酸麻,氣血翻涌,他強忍著,借勢再退兩步,拉開距離。
兀烈臺一擊不中,槍勢不停,巨槍橫掃,卷起地上積雪冰碴,如同黑龍擺尾,攔腰襲來!范圍之大,幾乎封死了楚驍左右閃避的空間。
楚驍眼神一凝,不退反進!在巨槍及身的剎那,他身體猛地向后仰倒,幾乎與地面平行,險之又險地讓過了橫掃的槍桿,同時“龍膽”槍自下而上,如毒蛇抬頭,疾刺兀烈臺因發力而露出的腋下空門!這一下,將步戰的靈活與槍法的刁鉆結合到了極致!
“嗯?”兀烈臺顯然沒料到楚驍重傷之下還能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閃避與反擊,倉促間回槍已來不及,只得擰身側避,同時左手松開槍桿,化掌為刀,狠劈向“龍膽”槍身!
“啪!”
掌緣與槍身交擊,發出一聲悶響。楚驍只覺得槍身劇震,幾乎脫手,刺出的力道也被帶偏,只在兀烈臺肋下皮襖上劃開一道口子。而兀烈臺也被這一下逼得后退了半步。
電光火石間,兩人已交手數招,兇險萬分!
“好步法!好槍招!”兀烈臺眼中贊賞之色更濃,但攻勢卻更加狂暴,“再來!”
他徹底放開了手腳,將那桿巨槍舞動得如同黑色的死亡旋風!劈、掃、砸、刺、挑……招式大開大合,卻又隱含細膩變化,將力量與技巧完美結合。槍風呼嘯,將兩人周圍數丈內的積雪清掃一空,露出下面凍硬的血色泥土。
楚驍則將“百鳥朝鳳槍”的靈動、變幻與《燎原火》槍法帶來的瞬間爆發力催發到了自身當前的極限。他心知力量、耐力均處絕對劣勢,且有重傷在身,絕不能陷入持久消耗。他充分利用步戰的靈活,身形如同鬼魅,在兀烈臺狂暴的槍影中穿梭游走。
時而如靈猿攀枝,險險避開力劈華山的重砸,槍尖卻如附骨之疽,點向對方膝彎;時而如游魚戲水,貼著橫掃的槍桿滑過,“龍膽”疾刺對方因揮槍而暴露的咽喉;時而又如驚鴻掠影,以毫厘之差躲過直刺,反手一槍撩向對方受傷的右手手腕!
他將“游斗”二字發揮得淋漓盡致,絕不與對方硬拼,每一次接觸都力求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或偏轉對方的巨力,同時抓住每一個細微的破綻發動致命的偷襲。他的槍,快、準、狠、詭,專挑關節、穴位、傷口等薄弱之處,雖因力量不足難以造成重創,卻也給兀烈臺帶來了極大的麻煩與威脅。
兀烈臺越打越是心驚,也越打越是興奮。楚驍的頑強與戰斗智慧遠超他的預料。重傷如此,竟還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和精妙的槍法!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對付一只渾身涂油、滑不留手的靈狐,空有拔山之力,卻每每被對方以巧勁化解,偶爾還會被那鋒利的“爪牙”撓上一下,雖不致命,卻疼痛難忍,尤其是右手的傷口,在激烈的對抗中不斷被牽動,鮮血已漸漸滲出麻布,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滯。
五十回合!一百回合!一百五十回合!
兩人在城下這片被血與火反復洗禮的空地上,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驚心動魄的步戰對決!身影交錯,槍影縱橫,金鐵交鳴之聲與氣勁碰撞之聲不絕于耳。雪沫被激蕩得漫天飛揚,又在兩人熾熱的氣場中迅速融化、蒸騰,形成一片朦朧的霧氣。
楚驍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粗重如風箱,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出槍都仿佛要耗盡全身力氣。內腑的傷勢在劇烈運動下如同火燒,嘴角不斷有血沫溢出,被他強行咽下。他的步伐開始變得有些踉蹌,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初,緊緊鎖定著對手的每一個動作。
兀烈臺同樣汗出如漿,熱氣從頭頂蒸騰而起。他右手的傷口疼痛加劇,左手獨力揮舞巨槍,消耗也是極大。他的攻勢不再像最初那般連綿不絕,開始有了短暫的間隙,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但他眼中的戰意卻燃燒到了最頂點,那是一種遇到真正對手、將自身潛力逼迫到極限的狂熱!
城上城下,數十萬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忘記了呼喊,忘記了呼吸,心神完全被這場超出想象的巔峰對決所吸引。
南譙城頭,守軍們緊握兵器,手心全是汗水,眼睛一眨不眨。看到世子重傷之下依舊與那魔神般的對手戰得難分難解,甚至偶有精妙反擊,那股發自內心的震撼與崇拜,化作了熊熊燃燒的斗志!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世子威武!”頓時,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再次響起,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世子必勝!”
“殺!殺!殺!”
南蠻軍陣那邊,也從最初的鼓噪,漸漸變成了壓抑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沉默。他們無敵的統領,竟然被一個重傷的楚州小子纏斗了數百回合,久戰不下?許多蠻兵看向楚驍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輕蔑,變成了深深的忌憚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只有少數最狂熱的勇士,還在聲嘶力竭地為兀烈臺吶喊助威。
兩百回合!兩百五十回合!
戰斗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兩人都已到了強弩之末,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楚驍一個閃避稍慢,被巨槍槍風掃中左肩,頓時皮開肉綻,骨頭都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整個人踉蹌著向側方跌去。但他卻在倒地的瞬間,以槍拄地,借力彈起,“龍膽”槍化作一道貼地疾走的毒蛇,直刺兀烈臺腳踝!
兀烈臺巨槍下砸格擋,卻因體力下降慢了半分,槍尖擦著他的小腿劃過,帶起一溜血花。他痛哼一聲,暴怒之下,巨槍改砸為挑,自下而上,撩向楚驍胸腹!
楚驍剛剛站定,舊力已盡,眼見無法完全避開,只得咬牙將“龍膽”橫在身前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火星四濺中,兩人身軀俱是大震。楚驍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后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凍土上踏出深痕,手中“龍膽”顫鳴不止,幾乎拿捏不住。兀烈臺同樣不好受,巨槍被反震得向上蕩起,牽動右臂傷口,令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腳下也“噔噔噔”連退數步方才穩住,以槍尾重重頓地支撐。
兩人相距數丈,終于停下。
風雪呼嘯著掠過寂靜的戰場。方才還震耳欲聾的吶喊助威聲,不知何時已徹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場中那兩個仿佛隨時都會倒下的身影。
楚驍單膝跪地,用“龍膽”強撐著身體,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灑在身前雪地上,觸目驚心。他的額頭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胸膛如同破舊風箱般急劇起伏,喘息聲粗重得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另一邊的兀烈臺,狀況同樣狼狽。他魁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左手死死握住巨槍,右手垂在身側,包裹傷口的麻布已被鮮血徹底浸透,暗紅色的血珠順著指尖一滴滴砸落。他的臉上再無之前的狂傲,只剩下力竭后的疲憊與脫力后的潮紅,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從他口鼻中噴出,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他的雙腿也在微微顫抖,那是體力透支到極限的征兆。
兩個人,就這樣在風雪中對峙著,喘息著,誰也無法再前進一步,誰也無力再發出下一擊。方才那驚天動地的兩百多回合激斗,已榨干了他們最后的一絲氣力與內息。
城上城下,數十萬道目光聚焦于此,落針可聞。只有風聲和兩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在空曠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兀烈臺喘了好一陣,抬起汗濕血污的臉,看向對面那個同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年輕對手,眼中燃燒的狂野戰意并未熄滅,反而混合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棋逢對手的灼熱光芒。他咧開嘴,聲音沙啞干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
“楚驍……我兀烈臺縱橫草原大漠,大小數百戰,從未……從未碰到過像你這般難纏的對手!”
楚驍以槍拄地,艱難地抬起頭,抹去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但他看向兀烈臺的目光,卻同樣亮得驚人:
“彼此……彼此。你也是我生平僅見。”
兀烈臺聞言,那滿是疲憊的臉上竟扯出一個猙獰又痛快的笑容:“你讓我很興奮……前所未有的興奮!”
楚驍喘息稍定,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盯著兀烈臺,一字一句,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既然如此……敢不敢……賭一把?”
“賭?”兀烈臺瞇起眼睛,粗重的呼吸略微平復了些許,“賭什么?”
“就賭……”楚驍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我們這場對決,誰會敗。若我敗了,我開城投降!”
此言一出,即便在力竭的恍惚中,兀烈臺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開城投降?!這賭注,未免太大了!
但楚驍的話還沒完:“若你敗了……我要你南蠻大軍,兩日內,不得進攻我南譙城!”
兀烈臺沉默下來,喘息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重。他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片刻后,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是否進攻南譙郡……此等軍令,當由我族族長巴特爾決斷,非我兀烈臺一人可定。”
楚驍緊緊盯著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挑釁的、微弱卻清晰的弧度:“你……不敢嗎?”
“不敢?”兀烈臺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疲憊的眼神瞬間又被狂傲點燃。他死死盯著楚驍,胸膛劇烈起伏。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無數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時間仿佛凝固了。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終于,兀烈臺猛地一咬牙,眼中掠過一絲決斷的厲色,那是對自身武力的絕對自信,也是對這場戰斗超越一切的熱切渴望壓過了對軍令的顧忌。他嘶聲道:
“好!我對自己有必勝的決心!你的賭約……我應了!”
話音落下,他仿佛從疲憊中又榨出了一絲力量,勉強挺直了佝僂的身軀,雙手再次握緊了那桿沉重無比的狼牙巨槍,槍尖緩緩抬起,指向楚驍,戰意如回光返照般再次升騰:
“來吧!決出……真正的勝負!”
楚驍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兇險的時刻到了。他壓下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將僅存的所有內息毫無保留地注入“龍膽”,槍身發出低微卻清晰的嗡鳴。他顫巍巍地,卻無比堅定地站直了身體,槍尖遙指,與那黑色的巨槍針鋒相對。
風雪更狂,將兩人染血的身影吹得有些模糊。決戰,尚未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