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府,夜色已深,但府內依舊燈火通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期盼與焦慮。
楚雄一路風塵仆仆,星夜兼程,踏入王府大門時,連身上那件沾染了青徐塵土與血腥氣的沉重盔甲都未及卸下。他心中惦記著南譙軍情,更惦記著家中妻女,尤其是夫人近來在信中流露的憂懼。他大步流星,徑直往主院而去。
剛走到寢室外的廊下,便聽見里面傳來女兒楚清帶著焦急的勸慰聲,還有妻子蘇晚晴壓抑的咳嗽。
“……我的好娘親,母親大人啊,您就勉強再用幾口吧?這參湯燉了許久,最是溫補。您瞧瞧您,這一段時間總共才吃了多少東西?再這樣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 楚清的聲音溫柔卻難掩心疼。
接著是蘇晚晴虛弱而固執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憂慮:“清兒,娘實在是咽不下……心里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慌,總覺得不踏實。我……我還是想去南譙,哪怕就看一眼驍兒,親眼見他安好,我這心才能落到實處……”
“娘!您這身子骨,如何去得那兵兇戰危之地?要去也是我去!我有武藝在身,能自保!” 楚清急忙道,語氣堅決。
“可我這心……唉,清兒,你說,我們要不要再跟你父王說說,從楚州城再調些兵去增援?驍兒那邊,聽說蠻子來了二十萬,他才多少人啊……” 蘇晚晴的聲音越發哽咽,充滿了無助的母性擔憂。
楚雄在門外聽得心如刀絞,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了房門。
“父王!” 楚清一眼看到門口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眼睛頓時一亮,快步迎上,“您可算回來了!我和娘聽到您進城的消息,就一直盼著。本想出去迎您,可娘她……”
楚清的話頓住了,因為楚雄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她,牢牢鎖在了倚靠在榻上的蘇晚晴身上。只這一眼,楚雄便大吃一驚,心頭猛地一抽。
不過月余未見,他那向來溫婉端莊的夫人、此刻竟憔悴得幾乎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唇上毫無血色,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她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被,卻仍顯得單薄,正用手帕掩著嘴,發出一連串壓抑的輕咳,每一聲都咳得楚雄眉頭緊鎖。
“晚晴!” 楚雄幾步搶到榻前,鎧甲都未解,帶著一身寒氣坐在床邊,一把握住妻子冰涼的手,觸手只覺骨瘦如柴。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惱,聲音都變了調,“夫人!我這才走了多久?你怎么……怎么把自己病成這副模樣了?!”
蘇晚晴見到丈夫歸來,眼中先是爆發出依賴與欣喜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淹沒,未語淚先流。她反握住楚雄粗糙的大手,仿佛抓著唯一的浮木,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顫抖著:“王爺……你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了……我……我一是擔心你在外征戰,刀劍無眼;二是,二是日夜懸心驍兒啊!加之天氣寒冷,受了風寒,不礙事的。”
“我總做噩夢……夢見驍兒渾身是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哭著對我喊,‘娘,我疼,我好疼啊……我要死了……’ 王爺,你是沒看見他那樣子……他從出生到現在,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離開過我身邊這么久?我怕啊……我怕他真的有事……我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她說到傷心處,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
楚雄聽得眼圈也紅了,心中對幼子的牽掛被妻子的話語勾到極致,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亂。他強壓下翻涌的情緒,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用自己堅硬的胸甲小心避開她,手掌笨拙卻溫柔地拍著她的背,連聲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夫人,你的心我都知道。別怕,別怕,我回來了,驍兒也不會有事。”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南譙那邊的情況,我一路上已接到詳細軍報。咱們驍兒,做得非常好!遠超你我的想象!他臨危不亂,部署得當,堅壁清野,安撫軍民,連陳潼那樣的老將都對他贊不絕口。南譙、東林、西河三郡,在他的協調下,防線已經初步穩固。”
蘇晚晴抬起淚眼,急切地問:“那……那我們要不要再派兵去增援?王府還有兵嗎?都派去吧,保住驍兒要緊!”
楚雄心中苦澀,卻不得不解釋:“晚晴,你聽我說。我們整個楚州,明面上的常備精銳約有十萬。但此次……情況有些特殊。一方面,驍兒有遠見,建議我們在剛剛平定的青徐二州留下了兩萬兵馬協助鎮守,這是為了大局,也是陛下的意思。另一方面,南線三郡現有守軍加起來約有三萬余。若我再從楚州其他郡縣大規模抽調兵馬前往南譙,其他方向的防務就會出現空虛,萬一蠻子或其他人聲東擊西,后果不堪設想。”
看到妻子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恐懼占據,楚雄連忙加重語氣,握緊她的手:“但是你放心!南譙城高池深,陳潼、張城皆是善守之將,驍兒自己也今非昔比。只要他們能頂住蠻軍最初最猛的攻勢,拖上一段時間,蠻子內部必生變故!他們三大部落本就非鐵板一塊,金帳部強勢,白鹿、蒼狼未必心甘情愿為他賣命死磕。糧草補給、天氣嚴寒,都是他們的難題!時間在我們這邊!”
他輕輕擦去妻子臉上的淚,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再說了,你夫君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有我在楚州坐鎮,統籌全局,調配資源,南譙就不會是孤城!楚州沒事,咱們驍兒就絕不會有大事!我向你保證!”
蘇晚晴靠在丈夫堅實的臂彎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和話語,那股縈繞多日的驚惶似乎終于找到了些許依靠,慢慢平息下來,但眼中的擔憂仍未完全散去。
“晚晴,若南譙局勢真有萬分危急,到了不得不救之時——我會親自披掛,再率楚州城最精銳的兵馬,馳援南譙!就是把蠻子打回草原老家,我也定會把咱們的驍兒,平平安安帶到你面前!這下,你總該能放心些,好好吃飯,把身子養好了吧?你若倒下了,等驍兒回來,豈不是要心疼死?”
最后這句話,帶上了幾分楚雄特有的、不太熟練的柔情。蘇晚晴望著丈夫堅定的眼神,心中巨石似乎被挪開了一點,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母性擔憂,卻并非幾句承諾就能完全驅散。她蒼白的手緊緊攥著楚雄的鎧甲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去,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微弱卻異常執著:
“王爺,其他事……我都聽你的。朝廷的事,打仗的事,你比我有見識。但有一樣,你得答應我……”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力氣說道,“你……你得親自寫信,給陳潼將軍,給南譙郡所有將領,下死命令!絕……絕不能讓驍兒上陣廝殺!他……他還不滿十八,還是個孩子啊!槍法再好,力氣再大,那戰場上刀槍無眼,流矢橫飛……他從未真正經歷過尸山血海,萬一有個閃失……王爺,我求你了,就這一條,你答應我好不好?讓他坐鎮后方,運籌帷幄便好,千萬不能親臨前線!”
楚雄聞言,眉頭本能地一皺,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如何能行?我楚雄的兒子,楚家的世子,敵軍壓境之際,豈能因年少而畏縮于后?這不僅是軍心士氣問題,更是武者、是將領的恥辱!驍兒既有此能,更該親歷戰火,方能真正成長、服眾!
他張口便想反駁:“夫人,這恐怕……”
話未說完,他便對上了蘇晚晴那雙盈滿淚水、充滿了無盡哀求與恐懼的眼睛。那眼中沒有了平日里的溫婉從容,只有一位母親即將失去骨肉的驚惶絕望。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仿佛他一句拒絕,就能將她最后一點支撐擊垮。
楚雄的心,猛地被揪緊了。他想起當年她生驍兒時九死一生,想起她這些年對幼子的百般呵護,想起她因擔憂而迅速消瘦的病容……所有的軍法道理,所有的嚴父期望,在這一刻,竟抵不過妻子眼中那一碰即碎的脆弱。
他將已到嘴邊的“不行”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大手輕輕拍著妻子的背,放緩了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哄勸的意味:“好,好……夫人你別急,別咳了……我答應你,答應你還不行嗎?”
他接過楚清適時遞上的溫水,小心喂妻子喝了兩口,繼續道:“我馬上就親筆寫信給陳潼和張城,以王令的形式叮囑他們,務必保護好世子,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讓驍兒親涉險地。讓他多在城中巡視,穩定軍心民心,前線廝殺之事,交給老將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蘇晚晴聽了這話,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松下來,像是終于抓住了一根實實在在的救命稻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勉強的、虛弱的笑意,喃喃道:“好……好……王爺,你說話要算數……一定要算數……”
“算數,當然算數。” 楚雄連連保證,心中卻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深知,真正的戰場上,王令有時也難抵瞬息萬變的情勢,更約束不了一個血性男兒保家衛國的決心。這封信,或許更多是給妻子的一劑安慰藥。但他此刻別無選擇,只能先安撫住病中的妻子。
楚清在一旁看著,心中明了父王的為難與妥協,默默地將頭轉向一邊,眼中亦充滿了對弟弟的擔憂。、
接下來的幾日,南譙郡城仿佛一口被不斷注水的沸鍋,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從周邊村鎮遷入的百姓如潮水般涌來,拖家帶口,趕著牲畜,攜帶著寥寥家當,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驚惶。城內的空地被迅速占滿,街巷變得擁擠不堪,孩童的哭喊、牲畜的嘶鳴、人們焦慮的議論交織在一起,讓這座原本肅殺的邊城顯得混亂而嘈雜。
最緊迫的便是數萬人的吃飯和住宿問題。楚驍早有嚴令:所有遷入百姓,由軍中統一設立粥棚、飯點供應飲食,標準與守城軍士相同,每日兩頓,雖不豐盛,但務必讓每個人都能吃上熱食。住宿則統一劃撥了城北一片原本用作校場和倉庫的區域,搭建起簡陋的窩棚,分發些許草墊御寒。條件艱苦,但至少能遮風擋雪,暫避兵鋒。
然而,人滿為患帶來的不僅是物資壓力,更有無形的情緒摩擦。本地居民看著突然涌入的“外鄉人”分享著本就不寬裕的城內存糧和空間,難免心有怨言;而遷入的百姓背井離鄉,前途未卜,情緒也極為敏感。楚驍深知,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小沖突都可能釀成大亂,動搖守城根本。
他無法安心待在帥府,連續幾日,只帶著王宇和少數親衛,換下醒目盔甲,穿著普通的軍官服飾,深入到擁擠的街巷和臨時安置區巡視。他親自查看粥棚的米糧是否充足,窩棚是否牢固,耐心傾聽老者的抱怨、婦孺的哭泣,用沉穩有力的聲音一遍遍安撫:“鄉親們受苦了!再忍一忍,蠻子打不過來!王府和朝廷不會忘記大家,等打退了蠻子,一定幫大家重建家園!眼下,咱們南譙郡上下必須擰成一股繩,共渡難關!”
他不僅安撫外來者,也召集里正、鄉老,懇切地對本地居民喊話:“諸位街坊鄰居,城外來的,都是咱們南譙郡的父老鄉親,血脈同源!如今蠻子要毀的是我們共同的家園!他們若在外面被屠戮殆盡,下一個就輪到我們城里的!收留他們,就是保全我們自己的力量和人望!楚驍在此承諾,王府與郡府,絕不會讓守城的將士和城內的老住戶餓著肚子!也望大家體諒,多些包容,非常時期,守望相助!”
同時,他通過周文康和張城,向郡內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富戶發出了明確而嚴厲的警告:值此危難之際,誰敢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誰敢欺凌新遷入的百姓、挑起內外紛爭,便是與守城軍民為敵,他楚驍定會翻臉無情,從嚴懲處,絕不姑息!這道命令帶著戰場磨礪出的殺氣,讓一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瞬間偃旗息鼓。
這日午后,楚驍巡查到一處較為有序的臨時粥棚附近,發現排隊領粥的隊伍格外安靜,秩序井然。粥棚旁,還堆著一些顯然是新運來的麻袋,看標識是糧食,還有幾捆厚實的舊棉衣正在分發。他心中微奇,走近看去。
只見柳文淵、柳夫人正親自指揮著家丁仆役維持秩序、分發物品。柳明峰也在一旁幫忙搬運。而柳映雪,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親自站在粥桶旁,為排到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盛粥。她動作并不熟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神情專注,眉眼柔和,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在這紛亂嘈雜的環境中,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寧靜與美好。她偶爾抬頭柔聲安慰啼哭的孩童,或叮囑老人小心燙,那份發自內心的善意,讓周圍焦躁的氣氛都平和了不少。
“柳公,柳夫人,明峰兄,映雪姑娘。” 楚驍走上前,拱手示意。
柳家人這才發現世子到來,連忙停下手中活計。柳文淵帶著家人便要躬身行禮:“參見世子殿下!”
“不必多禮,此處非正式場合。” 楚驍連忙虛扶,目光掃過那些糧食和棉衣,又看向柳映雪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感慨,語其誠摯道:“柳公高義,王府與郡府數次募集錢糧物資,柳家皆慷慨解囊,為諸姓表率。如今更是親力親為,安撫流民,實乃南譙郡之福,楚驍在此謝過。”
柳文淵連稱不敢,看了一眼女兒,語氣中帶著自豪與寵溺:“世子過譽了。實不相瞞,老朽慚愧,最初也曾慌亂。倒是小女映雪,她……她說,柳家既為郡中首族,又蒙王府不棄,有此姻親之名,值此危難之際,更應挺身而出,擔當表率,與全城軍民共進退。這些事,多半是她催促安排,老朽不過是遵從女兒心意罷了。”
“父親!” 柳映雪聞言,臉上紅暈更甚,有些羞惱地低聲嗔怪,飛快地瞥了楚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手中的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粥桶。
楚驍卻是心頭猛地一震。他看向柳映雪,只見她微垂著頭,脖頸優美的曲線沒入衣領,側面臉頰的茸毛在光下清晰可見,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那句“又蒙王府不棄,有此姻親之名……更應挺身而出,擔當表率”在他心中反復回響。
他下意識地,對著柳映雪的方向,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這一禮,并非世子對臣屬,而是一個男子對一位令他由衷敬佩的女子的敬意。
柳映雪余光瞥見,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急道:“世子不可!” 柳文淵、柳夫人和柳明峰也連忙還禮,心中卻是驚訝又了然。
楚驍直起身,看著柳映雪躲閃的目光和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壓抑的城池似乎也沒那么令人窒息了。他輕咳一聲,恢復了些許常態,溫聲道:“映雪姑娘……和柳家所做的一切,楚驍銘記于心。也請諸位保重身體。”
柳映雪只覺得他的目光比冬日的陽光還要灼人,心慌意亂,不敢與他對視,匆匆福了一禮,聲音細若蚊蚋:“世子……世子軍務繁忙,我們……我們去那邊看看還需添置什么。” 說完,幾乎是拉著母親,低頭快步走向粥棚另一側。
柳明峰看著妹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佇立原地面色略顯復雜卻目光追隨著妹妹的世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楚驍看著柳映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驚鴻一瞥的美麗和羞怯卻深深印在了腦海。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將那份突如其來的異樣情緒壓下。眼下,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他轉身,環視著周圍摩肩接踵、面容愁苦的百姓,看著越來越擁擠的街巷,眉頭重新緊鎖。“人,實在太多了。” 他心中暗忖。最初的計劃是集中力量,堅壁清野,但南譙郡城畢竟容量有限,數萬人口驟然涌入,對糧食儲備、衛生防疫、治安管理都是巨大挑戰,長此以往,不用蠻子來攻,城內自己就可能出亂子。
“王宇。” 他沉聲道。
“在,世子。”
“立刻回帥府,請陳老將軍、周大人、張校尉過來議事。” 楚驍的目光投向北方,“南譙郡城,恐怕容納不了所有遷移的百姓。我們必須立刻著手,安排一部分村民,向更后方的郡縣轉移疏散。東林郡、西河郡壓力恐怕也很大,楚州腹地的幾個郡也該分擔一些。此事,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