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日。
楚州城早已被甩在身后的地平線下,眼前的景致愈發荒僻。官道變窄,兩旁不再是整齊的田壟,而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雜木林。深秋的寒意也越發明顯,白日里陽光尚可驅散些許,一到傍晚,冷風便像刀子似的,從領口、袖口往里鉆。
隊伍抵達一個傍著山坳的小村莊時,天色已近昏黃。村子極小,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舊,村口的老槐樹葉子都快掉光了,枝椏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幾縷稀薄的炊煙升起,更添了幾分蕭索。
孫猛帶著兩個斥候打馬回來,臉被風吹得發紅,眉頭擰成疙瘩。“世子,”他吐出一口白氣,“這鬼地方,連個像樣的破廟都沒有。眼看要起風了,夜里非得下霜不可。弟兄們走了一天,又冷又乏……”他頓了頓,“我已經讓村里騰出屋,我們在這湊活一晚吧。”
正說著,一個干瘦得像老樹根似的老頭,裹著件四處露棉絮的破襖,連滾帶爬地跟著侍衛從村里出來,撲通就跪在楚驍馬前,磕頭如搗蒜:“貴人……軍爺……小老兒是這村的村長,村子窮,實在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已經讓大家伙把各自房間都收拾干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恐懼。
楚驍翻身下馬,幾步上前,一把將老村長扶了起來:“老人家快請起,是我們叨擾了。”他的手觸及老人冰涼粗糙、骨節突出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環顧四周。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遠遠躲在屋角柴垛后,驚恐又好奇地張望。破敗的院落,稀稀拉拉的雞只,一切都顯示著這里的貧瘠。
“孫副將,”楚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幾時說過要住百姓的房間了。”
孫猛一愣:“世子,這天氣……”
“天氣冷,我們就多生幾堆火。風大,就找背風處扎營。”楚驍的目光掃過身后的將士,也掃過那些惶恐的村民,“我們是軍人,是楚州的兵。我們的職責是什么?是保衛這一方水土,是讓這里的百姓能安心過日子,不是來給他們添麻煩,不是來搶他們僅有的遮身之所的!”
他語氣加重,目光尤其在幾個看上去有些躍躍欲試、可能覺得理所當然該享受優待的新兵臉上停留了一下:“你們很多人,幾個月前,也是田間地頭的百姓!穿上這身皮,拿起刀槍,是為了讓你們欺壓和自己爹娘兄弟姐妹一樣的鄉親嗎?都給我記住了,我們是兵,不是匪!誰要是敢騷擾百姓,強占民房,強取豪奪,哪怕是一針一線,軍法無情!”
他平日里和新兵營的兄弟,甚至和侍衛,都算得上和顏悅色,說說笑笑。但此刻,這番話卻說得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帶著一股凜然之氣。孫猛心頭一凜,立刻挺直腰板:“末將明白!”他轉身,對士兵們吼道:“都聽見世子的話了?自己找地方扎營,不準擾民!違令者,重處!”
士兵們也被世子這突如其來的嚴肅震懾,齊聲應道:“是!”
楚驍臉色稍霽,又轉向惶恐不安的老村長,語氣緩和下來:“老人家,跟您商量個事。我們人多,就在村外空地自己扎營。只是……我們隊伍里有一位女眷,身子弱,受不得這野外風寒。能否請您安排一間相對干凈、避風的房間,讓她借宿一晚?我們按市價付房錢,絕不白住。”說著,他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老村長手里。
老村長握著那還有些溫熱的銀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收稅的胥吏,見過路過的散兵游勇,哪個不是兇神惡煞,白吃白拿?幾時見過這樣的軍爺,這樣的貴人?不但不搶房子,還客客氣氣商量,還給錢?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貴、貴人……使不得,使不得啊!一間破屋子,哪值這么多……那位小姐只管住,只管住!”
楚驍堅持把銀子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收下吧,這是我們該付的。另外,麻煩跟鄉親們說一聲,我們就在村外駐扎,絕不進村打擾。若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來告訴我們。”
柳映雪在馬車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的波瀾,比那日看他生火做飯更甚。一個王府世子,未來的楚州之主,在這窮鄉僻壤,面對螻蟻般的草民,竟能如此克制,如此……仁厚?甚至不惜在屬下面前立威,也要維護這些百姓?這完全顛覆了她對“紈绔”、“權貴”的認知。
她下了馬車,走到楚驍身邊,輕聲道:“世子愛民如子,寧自身受霜寒之苦,亦不擾百姓清眠,實乃仁義。這楚州之地,皆為王土,世子本可一言而決,卻能如此克制,映雪……受教了。”
楚驍看了看她,笑了笑:“聽柳姑娘表揚可真是不容易,仁義談不上。只是覺得,這楚州的山河田地,城鎮鄉村,看似是我楚家管轄,但實際上,真正擁有這一切、支撐這一切的,是世代居住在這里的萬千百姓。我們吃的糧,穿的衣,用的器物,哪一樣不是出自他們之手?他們繳納賦稅,供養軍隊官府,說起來,他們才是這楚州真正的主人,我們這些所謂的管理者,不過是受他們之托,替他們辦事而已。若反過來欺壓他們,豈不是本末倒置?”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聽見的人心頭劇震的話:“我記得不知哪本古書殘卷里提過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這楚州,我們楚家,好比是船。而這千千萬萬的百姓,就是托著這船的水。水能安穩地載著你,讓你行得平穩,也能掀起滔天巨浪,把你徹底掀翻!說到底,不是我們養活了百姓,是百姓的血汗,養活了高高在上的我們。若連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反而去欺壓、盤剝這‘水’,那離船毀人亡,也就不遠了。
這番話,如石破天驚。不僅柳映雪愣住了,連旁邊的孫猛、王宇,以及幾個能聽到的近衛,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表情。百姓是主人?官府是替百姓辦事的?這……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卻又隱隱覺得,似乎……有那么一點從未想過的道理?這真是那個曾經斗雞走馬、視平民如草芥的世子能說出來的話?
柳映雪深深地看著楚驍,仿佛想從他平靜的臉上,看透他靈魂深處。這個男人,每一次開口,都能帶給她全新的、顛覆性的沖擊。
夜幕降臨,寒氣更重。士兵們在村外背風的空地上扎起帳篷,燃起數堆篝火。鍋里煮著和昨日差不多的伙食,香氣飄散。
楚驍正和孫猛查看營地的安排,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處的草垛后面,幾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又迅速縮回去。那是村里的孩子,一個個面有菜色,穿著單薄破舊,正怯生生地、眼巴巴地望著這邊……更準確地說,是望著篝火上咕嘟冒泡的肉鍋,小喉嚨不時地滾動著。
楚驍心里一酸。他招了招手,對一個侍衛低聲說了兩句。侍衛走過去,不一會兒,領著三個最大不過七八歲、最小才四五歲、臟兮兮卻眼神晶亮的孩子走了過來。孩子們緊張極了,縮著肩膀,手指絞著破衣角,不敢抬頭。
“別怕,”楚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們齊平,聲音放得格外柔和,“餓了吧?”
最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頭,極小幅度地點了點。
楚驍笑了,對負責分飯的火頭兵說:“拿幾個碗來,給他們先盛點,多放點肉。”
熱騰騰的飯菜遞到孩子們手里,他們猶豫了一下,看看楚驍鼓勵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也顧不得燙,用手抓著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
楚驍站起身,對旁邊的綠蘿說:“綠蘿姑娘,我記得你們帶了點心?能不能先借我一點?”
綠蘿看向柳映雪。柳映雪一直默默看著,此時微微點頭:“世子但用無妨。”
綠蘿取來那盒精致的芙蓉酥。楚驍接過,打開,蹲下遞給孩子們:“慢慢吃,還有這個點心,嘗嘗。”
孩子們哪里見過這么精巧漂亮的點心?眼睛都直了,卻不敢拿。楚驍直接每人手里塞了兩塊。最小的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大了,含糊地發出滿足的“嗯嗯”聲。
就在這時,一對衣衫襤褸的夫婦驚慌失措地從村里跑出來,顯然是孩子的父母。他們看到孩子居然在軍爺堆里吃東西,嚇得魂飛魄散,沖到近前就要跪下磕頭:“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孩子不懂事,沖撞了貴人!我們這就帶回去打死!”男人聲音發顫,女人已經開始抹眼淚。
侍衛下意識要攔,楚驍擺手制止。他快步上前,在兩人膝蓋沾地前將他們扶住:“大哥,大嫂,快別這樣!孩子沒犯錯,是我們看孩子可愛,請他們吃點東西。天這么冷,讓孩子吃點熱的,算什么沖撞?”他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怪罪。
夫婦倆愣住了,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年輕卻氣度不凡、笑容溫和的貴人,又看看自家孩子手里捧著的飯碗和點心,簡直像在做夢。
楚驍轉身對孫猛道:“孫副將,看看鍋里還有多少肉和飯。勻一些出來,分給村里的鄉親們吧,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天冷,讓大家也吃點熱乎的。”
孫猛這次有些遲疑了,低聲道:“世子,咱們的糧食是按行程算好的,這一分……后面幾天萬一補給不上,弟兄們就得啃干糧了。而且,這荒村野地的,也沒處補充去。”
楚驍幾乎沒有猶豫,斷然道:“那就后面幾天我們吃干糧!勻出來,分!”他看了看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的村民,“我們年輕力壯,扛得住幾天干糧。他們不容易。”
孫猛看著世子堅定的眼神,不再多言,抱拳道:“是!末將領命!” 立刻安排人去分派食物。
柳映雪站在稍遠的地方,披著厚厚的披風,卻覺得心頭的震撼比身體的寒冷更甚。她看著他蹲下身與臟兮兮的孩子平視說話,看著他扶起惶恐的農人,看著他毫不猶豫地命令分出軍糧,哪怕自己后續可能要啃干糧……每一個細節,都與她認知中那個驕奢淫逸、目中無人的世子重疊不上。
火光跳躍,映著楚驍忙碌指揮分糧的側影。他臉上沒有施舍者的高傲,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弱者境遇的關切和行動。
柳映雪輕輕地、微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這個楚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