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王府,演武場。
日頭初升,晨光灑遍校場,將那一排排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長。楚驍身著勁裝,負手立于場中,身姿挺拔如松。他竟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晨起便直奔演武場,與秦風、蘇震及各隊隊長切磋指點、對練演武,一待便是一上午,連早膳都在場邊草草解決。
秦風等人起初還懸著心,怕王爺憋悶郁結。可一連幾日,楚驍該吃便吃、該歇便歇、該練便練,臉上不見半分愁緒,沉穩得異于常人。那副模樣,仿佛外面那些風風雨雨,與他全無干系。
“王爺。”秦風終究按捺不住,收槍問道,“您就半點不擔心嗎?”
楚驍正手持長槍,緩緩挽了個槍花,槍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他聞言頭也未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擔心什么?”
秦風撓了撓頭,訥訥道:“外面那些……朝堂上的是非。那些大臣天天彈劾您,誠王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剝了……”
楚驍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意極淡,卻莫名讓秦風心底一穩,踏實下來。
“秦風。”楚驍擲槍落地,負手而立,聲穩如岳,“天塌不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那些正在操練的親衛,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至于外面的事,該來的總會來,急也無用。倒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打磨你們的本事。”
秦風瞬間恍然。
王爺這是在以不變應萬變。
他咧嘴一笑,重重點頭:“王爺說得對!咱們繼續!”
楚驍頷首,隨手拾起一桿長槍。槍身在他手中輕輕一抖,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秦風深吸一口氣,挺槍直刺。
這一次,他在楚驍手下硬撐了整整五招,才被一槍挑飛兵器。那桿槍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噗”地一聲插進旁邊的地里,戟尾還在微微顫動。
秦風趴伏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卻滿是暢快笑意。
閉門思過的次日上午,安王的書信便送到了王府。蘇震接過信,驗過火漆無誤,才呈給楚驍。
信中言辭懇切熱絡,先是百般關切楚驍安危,又言明自己在朝堂上已全力為他辯駁,讓他寬心;末了話鋒一轉,對崇和帝頗有微詞:
“……陛下此舉,實令天下忠臣寒心。并肩王為二十萬浙州百姓出頭,何罪之有?竟因東瀛人幾句聒噪,便罰王爺閉門思過,何其不公。本王雖人微言輕,卻也愿為王爺奔走。待此事了結,定與王爺痛飲三杯,以解心中郁氣。”
楚驍閱罷,略一沉吟,提筆落字。他只寫了一行:
“多謝安王殿下關懷,楚驍銘記于心。待事了,定登門拜謝。”
寫完,他吹干墨跡,折好信紙遞與蘇震:
“派人送去。”
蘇震應聲轉身。剛走到門口,楚驍忽然叫住他:
“等等。”
蘇震回身。
“端王的信,片刻便至。到時照此回法即可。”
蘇震愣了一瞬,隨即會意。
與此同時,誠王府。
誠王這幾日心氣極不順。楚驍只落得個“閉門思過”,不痛不癢,于他而言根本不算懲處。他要的是楚驍身敗名裂,要的是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饒。
“閉門思過?呸!”他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盞,“這叫懲罰?”
次日一早,他便召集黨羽,再度聯名彈劾楚驍。此番他準備得更為周全,羅列楚驍“十大罪狀”,從擅闖四方館、沖撞禁軍,到藐視朝廷、目無君上,一條條說得冠冕堂皇。附和他的大臣紛紛起哄,朝堂之上喧囂一片。
可崇和帝只靜靜聽著,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朝會散罷,誠王雖有失望,眼底卻更添興奮。
皇帝不發一言,便是在猶豫。
猶豫,便有可乘之機。
第三日上午,他更是裹挾更多官員再度發難。那些墻頭草見風使舵,也跟著齊聲附和。彈劾之聲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殿頂掀翻。
可崇和帝依舊沉默,未置一詞。
誠王回府后,怒摔兩只花瓶,對著下人大發雷霆:
“你們說!陛下到底是何心思?他到底想怎樣?”
下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應。
便在此時,急報傳入府中——
東瀛王子,已抵京城。
東瀛天皇第三子,年方二十出頭。據說自幼聰慧過人,精通中原文化,能寫一手漂亮的漢字,說起中原話來比許多大乾官員還流利。
可他那張斯文儒雅的臉上,那雙眼睛卻藏著陰沉難測的戾氣,讓人看一眼便覺得不舒服。
他率千名護衛,浩浩蕩蕩入京。入城之時,長街被圍得水泄不通,百姓擠在道旁竊竊議論。
“這便是東瀛王子?瞧著也不過如此嘛。”
“聽說他是為被殺的東瀛正使討公道來的。”
“討什么公道?他們屠我浙州二十萬人,還有臉來討要說法?”
“噓——小聲些,免得惹禍上身。”
他騎在馬上,將外界議論盡數入耳。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可那握著韁繩的手,指尖卻暗暗攥緊,骨節泛白。
入城之后,他第一時間遞帖求見崇和帝。當日上午便入宮面圣。
無人知曉君臣二人密談內容。只知他出宮之時,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陰笑,步履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次日上午,皇帝旨意驟然傳遍京城——
明日辰時早朝,召并肩王楚驍,上朝受審。
消息一出,滿城震動。
并肩王府內,秦風當場暴走,猛地跳起身:
“受審?憑什么!王爺何錯之有?”
蘇震臉色沉冷,強壓怒火。他對那傳旨太監拱手,聲音還算平穩:
“敢問公公,明日朝審,可有具體章程?”
太監躬身賠笑,一臉和氣:“這個咱家可不知。咱家只奉旨傳訊,明日辰時,并肩王準時上朝便是。其余的,咱家一概不曉。”
說完,他不敢停留,轉身要走。
秦風急得直跺腳,沖楚驍喊道:
“王爺!這定是那東瀛王子搞的鬼!您萬萬不能去!”
楚驍端坐椅中,面色平靜無波。他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字:
“去。”
秦風一怔,當場愣住。
楚驍放下茶盞,看向二人。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秦風莫名覺得,王爺心里什么都清楚。
“圣旨已下,”他淡淡道,“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之罪,遠比擅闖四方館重上數倍。”
秦風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楚驍起身,行至窗前。晨光透過窗欞灑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語氣微頓:
“不過,去可以。我有條件。”
蘇震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王爺請吩咐!”
楚驍轉身,望著那尚未走遠的傳旨太監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去轉告傳旨之人。明日上朝受審可以,但東瀛之人,不得入殿。”
蘇震微怔。
楚驍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冬日里的寒風:
“他們沒資格審我。我不愿與他們多說一字,更不愿聽他們胡言亂語。要審,便由我大乾朝臣自審;他們想旁聽,絕無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此條件不答允,明日我便抗旨不去。陛下如要砍我頭,我認了。”
蘇震心頭一震。
他不再多言,沉聲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他快步追上傳旨太監,原封不動轉達楚驍之意。
太監面露難色:“此事咱家可做不了主……”
“那就轉告能做主之人。”蘇震語氣不容置喙,“并肩王說了,此條件不允,明日他便不來。抗旨也好,砍頭也罷,他一力承擔。”
太監臉色變了變,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后,回話傳回——
皇帝準奏。
明日早朝,東瀛之人不得入殿。
消息傳開,京城上下徹底炸鍋。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之聲。
“聽說了嗎?并肩王明日要上朝受審!”
“憑什么受審?他殺東瀛人,是為浙州百姓報仇!何錯之有?”
“話是這么說,可那東瀛王子親至告狀,陛下也不得不做做樣子啊。”
“做什么樣子?依我看,就該把那東瀛王子拿下,為我大乾百姓抵命!”
“小聲些,這話可不敢亂說!”
“怕什么!老子說的都是實話!”
百姓們越說越激動,一個個唾沫橫飛。有拍桌子的,有摔茶杯的,有擼袖子要找人理論的。那些茶博士們嚇得縮在角落里,生怕被殃及池魚。
可罵歸罵,激動歸激動,每個人眼底都藏著一絲抹不去的擔憂。
并肩王,明日到底會怎樣?
誠王府。
誠王笑得合不攏嘴,在廳中來回踱步,興奮得手舞足蹈。
“受審!哈哈!受審!”他轉著圈,袍袖帶起一陣風,“楚驍啊楚驍,你也有今日!”
下人連忙湊趣奉承:“恭喜王爺!賀喜王爺!此番楚驍定在劫難逃!”
誠王意氣風發,一揮手:
“明日,本王要親眼看著他跪在殿上,被百官指斥唾罵!看他以后還如何囂張!看他那張臉上還能不能掛住那份狂妄!”
他越想越興奮,揚聲吩咐:
“去!取府中那幾壇二十年佳釀備著!明日晚間,本王要好好慶賀一番!”
下人們齊聲應諾,忙不迭地去準備了。
誠王站在廳中,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明日。
明日就是楚驍的末日。
蘇府正堂。
午后的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地上,卻照不進這滿屋的沉凝。
蘇蘊端坐主位,手中茶盞半晌未動。那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老夫人坐于旁側,眼眶通紅,手中錦帕幾乎被絞碎。她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么,又怕說出來不吉利,只能死死忍著。
“老頭子……”她終于忍不住,聲音發顫,眼淚簌簌落下,“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蘊沒有應聲。
老夫人急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驍兒是咱們的心頭肉!他若有半點差池,我怎么向晚晴交代?怎么向楚州的女婿交代?我……我這老婆子也不活了!”
蘇蘊緩緩抬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此刻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急,有什么用?”
他一開口,聲音沉如古鐘,震得老夫人一噎,眼淚流得更兇,卻說不出話來。
蘇蘊站起身,行至窗前。他望著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望著透過葉隙灑下的斑駁光影,良久,緩緩開口:
“我蘇家,世代為官。自曾祖那一輩起,便在這朝堂上立足。一百多年了,什么風浪沒見過?”
他轉過身,看著老妻。那目光里,有一種老夫人許多年沒有見過的東西——那是年輕時的蘇蘊,那個在朝堂上與同僚據理力爭、寸步不讓的蘇蘊。
“你以為,我這些年在這朝堂上,是白熬的?”
老夫人愣住了。
蘇蘊走回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疾書。
一封,兩封,三封……
他一口氣寫了十幾封。有的給昔日同僚,有的給門生故吏,有的給如今還在朝中的舊識。每一封內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話:
“明日早朝,老夫入宮。愿同往者,隨我一道。”
寫罷,他將信交與管家,沉聲道:
“即刻送出。務必送到。最后一封,你送給蘇震,讓他按我說的做”
管家雙手接過信,卻忍不住問:“老太爺,您這是要……”
蘇蘊擺了擺手,打斷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蘇家,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輪漸漸西沉的太陽,聲音更沉:
“想動我外孫,先過我這把老骨頭這關。”
老夫人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可那淚水里,有心疼,有擔憂,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她的老頭子,還是那個老頭子。
那個從不肯低頭的,蘇蘊。
并肩王府,書房。
日頭西斜,暮色漸濃。橘紅色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整個書房染成一片暖色。
楚驍立在窗前,望著天際那片被夕陽燒紅的流云。他神色沉靜,不知在想什么。
腳步聲輕響。
蘇震行至他身后,猶豫片刻,終是開口:
“王爺,明日……”
“明日事,明日了。”楚驍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蘇震臉上。暮色里,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你只需記住一件事。”
蘇震抬眸,肅然聆聽。
楚驍一字一句道:
“無論明日發生何事,看好咱們的人。切勿輕舉妄動。”
蘇震心頭一震。鄭重抱拳,聲線鏗鏘:“屬下遵命!”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清姝端著一碟點心,緩步走來。她今日穿著那身素色布裙,頭發簡簡單單挽著,眉眼間卻滿是掩不住的擔憂。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望著窗邊那道挺拔的身影,輕聲喚道:
“王爺……”
楚驍轉過身,看見她。
暮色里,她站在門口,手里端著那盤點心,眼眶微紅,神色忐忑。那模樣,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他心頭一軟,上前幾步,溫聲道:
“怎么了?”
林清姝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擔憂,有不舍,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王爺,”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顫抖,“明日之事……當真無礙嗎?”
楚驍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那動作很輕,卻讓她渾身一顫。
“無妨,”他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放心便是。”
林清姝的眼眶一熱,淚珠險些滾落。她攥著衣角,拼命忍著,可那聲音還是帶著哽咽:
“王爺……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楚驍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強忍著淚水的模樣,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容很淡,卻讓她心底莫名安穩下來。
“我答應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明日午膳時分,我定會回來。你做些可口的吃食,等我。”
林清姝愣在那里,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忽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只是拼命點頭,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同一時間,楚雄臉色鐵青的收到了蘇震的傳信。
來自南疆草原的千人精銳組成的使團,正由阿茹娜公主率領,正奔帝都京城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