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館的大門，就在眼前。

這是一座三進(jìn)的院落，青磚灰瓦，飛檐斗拱，本該是大乾接待四方來使的莊嚴(yán)之地。可此刻，門口那兩盞大紅燈籠上，“四方館”三個字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晃，卻顯得格外刺眼，格外諷刺。

大門緊閉。

可門縫里透出燈火通明，隱隱能聽見里面?zhèn)鞒龅男β暋⒏杪暎€有觥籌交錯的喧鬧。

他們在笑。

在殺了無數(shù)手無寸鐵的百姓之后，他們在笑。

在踐踏大乾的尊嚴(yán)之后，他們在笑。

楚驍?shù)难劬Γt得滴血。

周圍的守門士兵，沒有一個敢攔。

沒有人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走到門口，他抬起腳。

“轟——！”

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他一腳踹得粉碎！木屑飛濺如箭，巨響震得整個四方館都在發(fā)抖，震得屋檐的瓦片嘩啦作響，更震碎了院子里那些肆意喧鬧的丑態(tài)！

門板轟然倒塌，塵埃尚未落定，楚驍已經(jīng)踏著碎木，邁步而入。

院子里，燈火通明，酒氣熏天。

那些東瀛人穿著各色華服，留著古怪的發(fā)髻，圍坐在一張張矮桌旁。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熊掌、燕窩、整只的烤羊、成壇的美酒，而那些東瀛人，有的摟著女子肆意輕薄，有的舉杯狂飲放聲大笑，有的醉眼朦朧地劃拳行令——他們肆意享樂。

楚驍?shù)哪抗鈷哌^院子。

然后，他看見了墻角。

角落里，蜷縮著幾個衣衫不整的宮女。她們頭發(fā)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有的抱著膝蓋低聲啜泣，哭得渾身發(fā)抖；有的眼神空洞，呆呆地望著地面，仿佛魂魄已經(jīng)不在身上；還有的緊緊抓著被撕破的衣襟，蜷縮成一團(tuán)，像受驚的小獸。

她們都是宮里的女子，是來服侍使團(tuán)日常起居的。

卻被人當(dāng)成了玩物。

看到這一幕，楚驍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幾分。那股怒火幾乎要從他眼中噴涌而出，燒盡眼前這一切骯臟。他周身的煞氣，如同實質(zhì)的狂風(fēng)，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席卷，壓得滿院子的燈火都在瑟瑟發(fā)抖。

門被踹碎的一瞬間，所有喧鬧戛然而止。

那些東瀛人愣愣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看著他身后那些黑壓壓、殺氣騰騰的八百親衛(wèi)，臉上的醉意瞬間變成了驚懼。下一刻，聽到動靜的幾百名東瀛武士從各處涌出，紛紛拔刀，圍了上來。刀光閃爍，眼神兇狠，嘴里嘶吼著晦澀難懂的鳥語，像一群被驚擾的豺狼。

一個三十來歲的東瀛人站了起來。

他穿著最華麗的織錦袍服，腰間挎著兩柄刀，面容陰鷙，眼神陰冷，一看就是頭領(lǐng)。他推開擋在身前的武士，走上前來，用生硬又囂張的中原話喊道：

“你們是什么人？敢闖我東瀛使團(tuán)駐地！找死！”

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屑，帶著狂妄，帶著那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傲慢。

楚驍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頭領(lǐng)。那目光，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然后，他開口了。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是不是你們，派人送消息回東瀛，說我大乾朝廷正在與你們談判，毫無防備，讓他們趁機襲擊浙州，屠戮我兩郡百姓？”

那頭領(lǐng)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囂張的獰笑。

他沒有否認(rèn)。

他甚至得意洋洋地?fù)P了揚下巴，用那生硬的中原話喊道：“是又怎么樣？你們中原人，本來就是軟骨頭！如果當(dāng)初談判順利，就不會有這種事！可你們不知好歹，我們就要讓你們知道，我們東瀛人的厲害！”

他頓了頓，用更加惡毒的語氣，一字一句吐出那句話：

“你們大乾的人，就是不行！”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

如同在烈火中潑入滾油！

楚驍身后的八百親衛(wèi)，瞬間目眥欲裂，握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周身的殺氣暴漲，幾乎要沖上前去將那些畜生撕成碎片！

楚驍一步一步走向那頭領(lǐng)。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東瀛人的心臟上。他周身的煞氣如同實質(zhì)，壓得在場所有東瀛人都下意識地往后退，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那些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武士，此刻握著刀的手都在發(fā)抖，沒有人敢上前。

那頭領(lǐng)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色厲內(nèi)荏地咬了咬牙，揮手大喝：

“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幾百名東瀛武士嘶吼著，揮舞長刀，朝楚驍和他的親衛(wèi)沖了過來。

楚驍抬手一揮：

“沖！”

“是——！”

八百楚州親衛(wèi)齊聲暴喝，聲震天地，如同猛虎下山，如同餓狼撲食，朝著幾百名東瀛武士猛沖過去。

楚州親衛(wèi)皆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精銳，個個悍不畏死，每一刀，每一槍都帶著取人性命的狠勁，反觀那些東瀛武士，雖人數(shù)相當(dāng)，卻大多帶著醉意，哪里是楚驍親衛(wèi)的對手？ 不過一個沖鋒，不過片刻功夫，慘叫聲便響徹整個院子。

楚州親衛(wèi)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擊潰了東瀛武士的陣型，長刀長槍揮舞間，東瀛武士紛紛倒地，要么被砍傷，要么被制服，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不過半柱香，幾百名東瀛人，盡數(shù)被擊潰、擒獲，沒有一個漏網(wǎng)之魚，院子里滿地都是東瀛人的尸體和哀嚎的俘虜，慘不忍睹。

那個頭領(lǐng)哇哇大叫的提刀沖過來，卻被楚驍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那只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頭領(lǐng)雙腳離地，拼命掙扎，臉色漸漸漲紅，呼吸越來越急促，眼中滿是恐懼，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楚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浙州，兩郡，多少人，知道嗎？”

那只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瑤光公主氣喘吁吁地沖進(jìn)院子。

她瘋了一樣沖過去，死死抓住楚驍?shù)男渥樱曇舭l(fā)顫，帶著哭腔：

“王爺！住手！求你住手！”

楚驍?shù)膭幼髅偷匾活D。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睛通紅，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可那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悲痛，是更沉的絕望。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一字一句扎進(jìn)瑤光公主的心里：

“公主，他們殺了兩郡的人。”

瑤光公主的手僵住了。

指尖冰涼，渾身都在發(fā)抖。

“兩郡。” 楚驍重復(fù)了一遍，那語氣里，滿是悲涼，滿是憤怒，滿是無聲的泣血，“你知道兩郡有多少人嗎？”

瑤光公主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少二十萬。”

楚驍?shù)穆曇簦土恕？赡堑统恋纳ひ衾铮瑤е坦堑暮猓恳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染著血：

“二十萬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手無寸鐵的百姓。”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山珍海味——熊掌、燕窩、烈酒，擺滿了整張桌子。掃過那些東瀛人剛才摟著漢家歌伎、肆意輕薄的矮桌。掃過墻角那些衣衫不整、低聲哭泣的宮女。

他的聲音愈發(fā)沙啞，帶著無盡的屈辱與憤怒。他看向瑤光公主，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控訴：

“公主，你說的我都明白。我知道開戰(zhàn)的后果，知道朝廷還沒準(zhǔn)備好。”

“可你知道嗎？我們的退讓，只會換回他們更加的肆無忌憚！我們?nèi)塘耍麄兙烷_心，他們就更加得寸進(jìn)尺！”

他指著桌上的酒菜，聲音都在發(fā)抖：

“你看他們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熊掌燕窩，玉液瓊漿——揮霍的都是我大乾的民脂民膏！可京城外，還有無數(shù)百姓食不果腹，活活餓死！”

他指著那些被欺辱的宮女，眼眶通紅：

“他們侮辱我們的女人，吃著我們的糧食，踐踏著我們的尊嚴(yán)！還在背后捅我們一刀，屠殺我們的百姓！”

“這就是我們退讓換來的結(jié)果！”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到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們不是來談判的！不是來賀壽的！是來侮辱我們！是來試探我們的底線！是來告訴我們——他們想殺就殺，想欺就欺！”

瑤光公主的眼眶紅了。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她看著桌上的山珍海味，看著墻角哭泣的宮女，看著楚驍眼中的屈辱與憤怒——心頭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她知道，楚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一味的退讓，只會讓敵人更加囂張，只會讓百姓遭受更多苦難。

可她別無選擇。

國庫的空虛，讓她只能選擇隱忍，只能選擇求和。她是公主，享受著萬民供養(yǎng)的尊榮，卻無力保護(hù)自己的百姓。

她只能求他。

“王爺，” 她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他的衣料里，聲音哽咽，帶著絕望的懇求，“我知道你難受。我也難受，我比誰都恨他們！”

“可你現(xiàn)在殺了他們，就是和東瀛正式開戰(zhàn)！一旦開戰(zhàn)，只會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楚驍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眼中的懇求與絕望。

握著頭領(lǐng)脖子的手，微微顫抖。

“公主，” 他說，那聲音里滿是無力，滿是憤怒，滿是深入骨髓的疲憊，“他們殺人的時候，可沒問咱們準(zhǔn)備好沒有。”

瑤光公主說不出話來。

她只能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淚水流得更兇了。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如同泣血般懇求：

“王爺，求你……別殺他……求你……”

“為了大乾的百姓……為了不讓浙州的悲劇重演……別殺他……”

“王爺，” 瑤光公主聲音顫抖，帶著哭腔，“他們手里……還有我們好幾千的女子。”

楚驍?shù)纳碜樱偷匾唤?/p>

“我們正在談判，希望他們能還給我們……” 瑤光公主的淚水流得更兇了，“如果你這么一殺……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幾句話，如同千鈞重錘，狠狠砸在楚驍?shù)男纳稀?/p>

幾千名女子。

被擄走的大乾女子。

如果他殺了這個頭領(lǐng)，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來了。

“噗通——”

東瀛頭領(lǐng)摔在地上。楚驍松開了手。

他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喘息，臉色青紫。

楚驍看著他，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疲憊，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跪下。”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給浙州的人，磕頭。”

那頭領(lǐng)聽懂了。可他咬著牙，梗著脖子，嘴里嘰里哇啦地叫著，顯然是不愿意。

楚驍上前一步。

一腳踹在他左腿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刺耳。

那頭領(lǐng)慘叫一聲，抱著腿在地上打滾，疼得涕淚橫流。

“道歉。”

楚驍?shù)穆曇簦瑳]有一絲溫度。

那頭領(lǐng)還在慘叫，還在硬氣地大叫。

楚驍又一腳。

“咔嚓——”

右腿也斷了。

那頭領(lǐng)慘叫得如同殺豬，終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用生硬的中原話，嘶聲喊道：

“對不起……對不起……”

楚驍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瑤光公主，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悲涼：“公主，你看到了嗎？他們不是不會道歉。他們只會，給比他們強的人道歉。”

瑤光公主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驍站起身。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經(jīng)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失落，一片刺骨的寒涼，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對自己的嘲諷。

他沒有再看那些東瀛俘虜。

沒有再看滿地的狼藉。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瑤光公主。

那目光，疏離而疲憊，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公主，”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一絲疏離，一絲讓人心疼的平靜，“我最近傷情復(fù)發(fā)，身子不適，要在府內(nèi)靜養(yǎng)。”

“過幾日，就不參加公主的壽宴了。”

他沒有等瑤光公主回應(yīng)。

也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轉(zhuǎn)身就走。

衣袍獵獵，背影孤寂而決絕。

他一步步走出四方館，走出那片狼藉，走出那片燈火。他的腳步沉穩(wěn)，可那背影里，卻藏著滿心的不甘，滿心的失望，滿心的屈辱。

蘇震、秦風(fēng)他們見狀，默默跟上。

沒有人說話。

八百親衛(wèi)，鴉雀無聲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瑤光公主僵在原地。

她的手，還保持著抓他袖子的姿勢。可袖子已經(jīng)滑走了，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想喊他。

她張了張嘴，只喊出一個字：

“王……”

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再也喊不出第二聲。

她看著楚驍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

她看著墻角哭泣的宮女。

看著滿桌狼藉的山珍海味。

看著地上那些瑟瑟發(fā)抖的東瀛俘虜。

心頭的愧疚，愈發(fā)濃烈。

她是公主。

坐擁尊榮，享受萬民供養(yǎng)。

卻無力保護(hù)自己的百姓，無力阻止敵人的欺辱，只能一味地求他——求他隱忍，求他退讓，求他把血海深仇咽進(jìn)肚子里。

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無能。

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腦海里反復(fù)回響著楚驍?shù)脑挕?/p>

“他們殺人的時候，可沒問咱們準(zhǔn)備好沒有。”

還有他離去時，那落寞而決絕的背影。

孫德勝帶著禁軍進(jìn)來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看著瑤光公主獨自佇立的身影，看著那些哭泣的宮女，看著滿地的狼藉——他心中，只有無限悲涼。

瑤光公主擦了擦眼淚。

她轉(zhuǎn)過身，先走到那些宮女身邊，蹲下身子，輕聲安撫道：

“你們別怕。沒事了。我會送你們回去，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辱你們。”

宮女們聽到這話，淚水流得更兇了。

她們紛紛跪地，額頭磕在地上，聲音哽咽：

“謝公主……謝公主……”

安撫好宮女，瑤光公主站起身，走到孫德勝面前。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給他們找大夫。”

“然后，保護(hù)好他們。”

她說的“他們”，是那些東瀛武士和頭領(lǐng)。

孫德勝看著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抱拳行禮：

“是。”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并肩王踹了四方館，以八百親衛(wèi)擊潰東瀛幾百使團(tuán)武士，擒了整個使團(tuán)。撞見宮女被欺辱，質(zhì)問頭領(lǐng)傳消息襲擊浙州，還以傷情復(fù)發(fā)為由，推掉了公主的壽宴。

百姓們拍手咬牙切齒的同時拍手叫好。

“揚了我大乾的威風(fēng)！”

“就該這樣！讓那幫畜生知道，咱們不是好欺負(fù)的！”

“并肩王是真英雄！是真漢子！”

有人冷眼旁觀，等著看明天早朝，皇上如何處置這件事。

還有一個人，在自己的府里，聽著這個消息，滿臉憤怒。

他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臉色鐵青。

誠王。

“廢物！真是個廢物！” 他怒吼道，“楚驍，你倒是殺了他啊！殺了他，你就萬劫不復(fù)了！你怎么不殺他！”

他罵夠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陰鷙如蛇。

“皇兄啊皇兄，楚驍這一手，我倒要看看，接下來，你怎么收場。”

同一輪月亮。

照著并肩王府。

楚驍回到府里，已經(jīng)是深夜。

他揮了揮手，沒讓任何人跟著，一個人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坐了很久。

蘇震遠(yuǎn)遠(yuǎn)站著，到底不放心，還是走過來，低聲道：“王爺，您……”

“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楚驍沒回頭，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可正是這種平，讓蘇震心里堵得慌。他張了張嘴，終究什么都沒說，默默退到了門邊，守著。

楚驍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不是黑暗，而是一張張臉——

浙州那兩郡的百姓。老人倒在血泊里，眼睛還睜著；女人衣衫不整地躺在路邊，身上全是刀痕；孩子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tuán)，手還往前伸著，像是在找娘。

還有今晚那些宮女。她們縮在墻角，抱著膝蓋，渾身發(fā)抖。。

他的手，慢慢攥緊了。

可他什么都沒做。

他沒殺那個畜生。

他不能。

幾千個被擄走的女人，還等著回家。

楚驍睜開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嘲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

腳步聲輕輕響起。

林清姝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是一碗熱湯，還有一個藥碗。她把托盤放在石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他。

“王爺，”她小聲說，“外面都在傳您傷勢復(fù)發(fā)，推掉了公主的壽宴。我熬了些安神湯，還有治內(nèi)傷的藥，您快喝了吧。”

楚驍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心疼。那種心疼不摻雜別的，就是單純的、干干凈凈的擔(dān)心。

他沒說話。

林清姝站在一旁，也沒走。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王爺……外面都在說，您擊潰了東瀛使團(tuán)，還撞見了那些宮女被欺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知道，您心里肯定很難受。可您也得保重自己，別太累了。”

她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憋著什么話，終于一咬牙說了出來：

“不管發(fā)生什么，我們都信您，都陪著您。蘇震、秦風(fēng)，還有外面所有的兄弟們都很擔(dān)心您，都在門外守著，一步未離。您從來不是一個人。”

楚驍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有些啞，“辛苦你了。”

林清姝搖搖頭，沒再說什么。她退后一步，輕聲叮囑：“您好好休息，湯還熱著。我們就在門外守著，有事您隨時叫我。”

說完，她輕輕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那碗湯。

楚驍抬起頭，又看向那輪月亮。

月光還是那么亮。

“映雪……”

他喃喃地，喊出那個名字。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

可那輕的聲音里，是翻江倒海的思念，是刻骨銘心的痛。

“你也在想我嗎？”

他望著月亮，仿佛能從那月光里，看見她的臉。

“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聲音，開始發(fā)顫。

“如果你在今天的現(xiàn)場，你會攔我嗎？”

“你會不會說我沒出息……沒殺光他們……”

他的眼眶，漸漸濕潤。

那個在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戰(zhàn)神，此刻獨自坐在月光下，像個孩子一樣，紅了眼眶。

“我好想你……”

“好想回家……”

夜風(fēng)吹過，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的發(fā)絲。

可吹不散他眼中的思念，吹不散他心底的痛。

他就這樣坐著，望著那輪月亮，一滴淚，無聲滑落。

落入月光里，落入夜色里，落入那無盡的思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