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愣住了。
安王愣住了。
端王也愣住了。
三人同時朝門口望去。
公主?這個時候?
安王最先回過神,看了看楚驍,又瞥了眼端王,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并肩王啊,” 他慢悠悠開口,“我這個妹妹,可不是一般人。”
“兩位王爺,我去迎一迎。”
楚驍剛起身,安王與端王也跟著站起。
“我們也該走了。” 安王笑道,“人家是來找你的,我們在這兒反倒礙事。”
端王點頭:“對,走吧。”
三人一同往外走,剛到門口,便與迎面而來的瑤光公主撞了個正著。
月光灑在她身上,清冷如水。
瑤光公主一身素白宮裝,裙擺輕垂,長發半綰,僅一支玉簪固定,鬢邊幾縷碎發被夜風拂動。眉如遠山,眼似寒星,肌膚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明明美得驚心動魄,周身卻帶著一股不容靠近的清冷氣質,像月下寒玉,又像雪中孤梅,只一眼,便讓人不敢輕慢。
她目光微轉,落在堂內垂首而立的林清姝身上,心頭微微一怔。
多年前,林清姝還是侯府千金時,她曾在宴席上匆匆見過一面,彼時人多眼雜,并未仔細打量。今夜燈下細看,才覺眼前女子眉眼溫婉、清麗絕塵,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怪不得并肩王為了她不惜得罪誠王。
林清姝也在這一刻望見瑤光公主,整個人都呆了一呆。自己之前也是遠遠見過公主,并未看得真切,但今日一見,心中感嘆世間竟有這般風華絕代的女子,容貌氣度皆如天上星月,清輝逼人。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瑤光收回目光,看向安王與端王,亦是一怔:
“哥哥?” 她聲音微訝,“你們怎么在這里?”
安王笑道:“來和并肩王喝杯酒,怎么,不行?”
瑤光公主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楚驍身上。
楚驍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公主殿下。”
瑤光公主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好了好了,我們這就走。” 安王擺擺手,一把拉上端王,“你們聊。”
兩人轉身就走,片刻間,門口便只剩下楚驍與瑤光公主二人。
月光如水,靜靜覆在兩人身上,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楚驍先開口:“公主殿下,請進。”
瑤光輕點下頭,隨他一同入府。
穿過影壁,走過前院
林清姝垂首立在角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
楚驍請她落座,親自為她斟上一杯熱茶。
瑤光接過茶杯,指尖微涼,捧在掌心,卻一口未飲。
她抬眸看向楚驍,那雙清冷的眸子里,藏著復雜難辨的情緒。
“王爺,” 她輕聲開口,“深夜來訪,冒昧了。”
楚驍在她對面坐下:“公主不必客氣。深夜前來,可是有要事?”
瑤光沉默一瞬,忽然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邊關的事,王爺聽說了吧?”
楚驍點頭:“剛剛聽兩位王爺提起。”
“東瀛、北境、西番,三方同時調兵。” 瑤光聲音微沉,“這不是巧合,是他們早就約好的。”
楚驍沒有插話,靜靜聽著。
“上回洽談未果,他們知道,大乾不會賣地求和。” 她輕輕吸了口氣,語氣里透出一絲疲憊,“所以他們換了一條路 —— 打。”
“可朝廷現在的狀況…… 我們打不起。”
月光從窗欞照入,落在她臉上,更顯得那張容顏清冷絕塵。
“皇兄得知消息,焦慮萬分,日夜難安。我不忍見他如此傷神,便自作主張,來找王爺。”
楚驍心底冷笑一聲。
焦慮萬分?
明明是宿醉未醒,連急報都懶得看。
這位公主,倒是處處維護自己的兄長。
可轉念一想,她身為公主,卻肯深夜出宮,為江山社稷奔走,這份心懷天下的心,又讓他不由得肅然起敬。
瑤光望著他,忽然輕聲問:“王爺,你說…… 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楚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冷而穩:
“他們在試探。”
瑤光一怔。
“試探大乾還有幾分力氣,試探朝廷還能不能打,試探…… 陛下,還有沒有膽量。”
楚驍語氣平靜,卻字字鋒利,“他們選在這個時候動手,一點都不意外。新帝登基,國庫空虛,軍備松弛。這種時候不打,他們還等什么時候?”
瑤光臉色微微一白,沉默了很久。
再抬頭時,她眼中已多了幾分絕望。
“王爺,他們不是試探。” 她輕聲道,“他們…… 已經動手了。”
楚驍猛地抬眼,神色大變:“你說什么?”
瑤光公主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從袖中取出一封染著淡淡腥氣的急信,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剛剛送到的邊關密報,安王、端王尚且不知。”
楚驍心頭一緊,立刻伸手接過。
他一目掃過,渾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信上寫著:
數日之前,東瀛賊兵猝然襲我浙州境內永嘉、滄溟二郡。二郡守軍以為和議將成,防備松弛,一觸即潰。賊兵入城,燒殺淫掠,無所不用其極。男子盡斬,老弱不饒;婦幼橫死,街巷成墟。屋舍盡焚,煙火連天;血流成渠,尸積如丘。稍有姿色之女子,盡被擄掠,哭號震天,聞者心碎。襁褓嬰兒活活擲地,白發老翁當街屠戮,稚童亦難幸免。兩郡之地,幾成人間煉獄。及至浙州援軍趕至,賊兵早已滿載而去,唯余焦土白骨,滿目瘡痍。
楚驍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只覺一股戾氣自丹田直沖九霄。“咔嚓 ——”。
手中白玉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深深扎入手心,鮮血瞬間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刺目驚心。
“王爺!”瑤光公主臉色驟變,猛地起身。
“王爺!” 蘇震也失聲低喝。
一旁的林清姝心頭猛地一揪,她本精通醫術,見楚驍手心鮮血直流,當即顧不得尊卑,快步上前,滿眼都是慌亂與心疼,只想立刻為他包扎傷口。
可楚驍仿佛渾然不覺疼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死死攥著那封染血急信,目光如刀,直直盯著瑤光公主,聲音冷得像冰:“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煞氣,讓瑤光下意識后退半步。
她強壓著心慌,低聲道:“朝廷…… 朝廷的意思是,東瀛王子不日便會入京,四方館那邊已經傳來消息,他們愿意致歉、愿意賠償…… 此事,先以談判解決。”
“然后呢?”楚驍目光寸寸變冷,聲音壓著滔天怒火。
瑤光喉嚨發澀,聲音頹然:“我們現在…… 真的打不起。我今夜來找王爺,是想請王爺……”她話還沒說完。
“轟 ——”
楚驍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石桌之上。整塊厚重石桌應聲炸裂,碎石飛濺,轟然四散。林清姝、瑤光公主、蘇震三人全都被嚇得渾身一震,臉色發白。
林清姝望著楚驍盛怒的側臉,和掌心不斷地滴血的手,滿是心疼,可她知道現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賠償?致歉?”
楚驍仰天怒笑,笑聲里全是刺骨的殺意,“我大乾子民,被他們像豬狗一樣屠殺,兩郡生靈涂炭,一句道歉、幾萬兩銀子,就想一筆勾銷?!”
瑤光急忙道:“我也憤怒!我也恨!所以我才來求王爺,希望王爺能……”
“蘇震!”楚驍一聲暴喝,震得全屋嗡嗡作響。
蘇震瞬間躬身抱拳,聲如驚雷:“屬下在!”
“點齊八百鐵騎,即刻集結!”
楚驍聲音冷厲,不帶半分猶豫。
“是!” 蘇震應聲,又忍不住問,“王爺,我們去何處?”
楚驍眼神如刀,一字一頓,殺氣沖天:
“四方館。”
“干什么?”
“殺人。”
話音落,他轉身就走,衣袍帶起一陣狂風。
林清姝望著他還在流血的手心,眼眶一熱,滿心牽掛,卻只能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王爺!你等等!” 瑤光公主臉色慘白,追上去拉住他衣袖,“你不能去!你這一去,便是捅破天的大禍!”
楚驍腳步未停,衣袖一甩,便將她輕輕甩開。
他步伐又快又穩,氣勢如岳,根本攔不住。
瑤光僵在原地,心頭又急又悔。她今夜來,本是想求楚驍出兵支援,共守國門。誰曾想,此人剛烈至此,根本不聽半句周旋之語。
她立刻回頭,厲聲對身后隨從喝道:“快!以最快速度傳本宮命令 —— 讓禁軍立刻出發攔截!絕不能讓并肩王闖四方館!”
隨從飛奔而去。
而府外,早已馬蹄轟鳴。楚驍一身黑袍,手持“楚州”長槍,翻身上馬。
夜色中,八百楚州鐵騎早已列陣完畢,甲光映月,殺氣騰騰。
他勒馬轉身,長槍直指東方,聲音響徹夜空:“兄弟們—— 隨我 —— 出發!”
八百騎士同時舉槍,齊聲暴喝,聲震四野:“是!!”
馬蹄踏碎夜色,如一道黑色洪流,直沖京城四方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