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府的大門在身后沉沉闔上,隔絕了街巷中零星的更鼓與遠處隱約的喧囂。
楚驍踏入府門,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一路的鞍馬勞頓,加上醉仙樓那場暗流洶涌的酒宴此刻也覺得有些疲憊。酒意未散,那幾杯竹葉青的后勁慢慢泛上來,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王爺。”
一名親衛早已候在門內,手里捧著一盞溫熱的醒酒湯。湯是酸筍老鴨熬的,撇凈了油,飄著幾片陳皮,聞著便覺清爽。
楚驍接過,幾口飲盡,溫熱從喉間流入胃里,那股子煩悶的燥意被壓下去不少。
“蘇震呢?”他問。
“蘇統領在安置人馬,稍后就到。”
楚驍點點頭,穿過影壁,往正堂走去。
安遠侯府不愧是之前的侯府,規制比楚州王府雖小些,卻處處透著精致。三進院落,東西跨院俱全,正堂面闊五間,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院中種著兩棵老槐,枝葉蓊郁,在夜色里投下濃重的陰影。仆役們早已候在兩旁,見楚驍進來,齊刷刷跪了一地。
楚驍擺擺手:“都起來。不用拘謹,大家各忙各的吧。”
仆役們面面相覷,為首的管家連忙應是,領著人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楚驍進了正堂,在主位坐下。堂中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了片刻神。
腳步聲響起,蘇震掀簾而入。
“王爺。”
楚驍睜開眼:“都安置好了?”
“是。八百人分駐東西跨院,輪值的人手已排好。府中各處要道、制高點,都布了暗哨。”蘇震頓了頓,“仆役一共三十六人,都是內務府撥來的。屬下讓人查過底細,暫時沒發現問題。但為保險起見,往后王爺的飲食,還是用咱們自己人。”
楚驍點點頭。蘇震辦事,他一向放心。
“還有一件事。”蘇震往前走了半步,“王爺的外公外婆,今兒下午派人來過。”
楚驍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
“誰來的?人呢?”
“是蘇府的大管家,姓周,在蘇家當差三十年了。”蘇震道,“他送來一車東西,說是老夫人親自備的,有王爺小時候愛吃的點心,還有幾件她老人家親手做的衣裳。人等了半個時辰,見王爺一直沒回,就回去了。臨走留了話,說明日再來。”
楚驍沉默了一瞬。
記憶里,關于姥姥姥爺的畫面涌了上來。
他想起蘇府后院那棵大棗樹,秋天的時候,外公用竹竿打棗,他在樹下撿,撿滿一兜子,兜著跑去找外婆獻寶。外婆總是笑著摸摸他的頭,說“驍兒真能干”,然后拿棗去給他熬糖水。
他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軟糯香甜,每一塊都印著梅花紋樣。他小時候貪吃,一口氣能吃五六塊,被父親說“沒規矩”,外婆就在一旁護著:“孩子愛吃是好事,吃,吃完了外婆再做。”
他想起外公教他寫字,一筆一劃,耐心得不像那個在朝堂上跟人吵架時寸步不讓的老爺子。他寫錯了,外公也不惱,只是握著他的手,重新寫一遍。
那些記憶,原本屬于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可穿越過來這些年,經歷了那么多事,那些畫面早已融進了他自己的骨血里。外婆就是他的外婆,外公就是他的外公。沒有什么原主,沒有什么穿越,那就是他記憶的一部分,他們早就合二為一。
“他們……身體還好吧?”楚驍問。
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蘇震道:“周管家說,都好。老太爺每日早起還要練兩趟拳,老夫人胃口也好,就是總念叨王爺。說十幾年沒見了,不知長成什么樣了,不知還記不記得外婆做的桂花糕。”
楚驍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蘇震等了片刻,又道:“周管家還說了件事。老太爺本想親自來接王爺的,可今日王爺入城,先見了安王端王,本就于理不合,按規矩,只能是先見是陛下。老太爺在朝中做了幾十年官,最重這些禮數。他說,王爺如今是朝廷的鎮南王,一切當以朝廷禮制為先。等見過陛下,正式行了君臣之禮,他再來見王爺——那才是正理。”
楚驍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溫暖。
“外公這人,一輩子就這樣。”他說,“當年在朝堂上,跟人爭嫡庶、爭禮法,爭得面紅耳赤。如今不當官了,還是改不了這毛病。”
蘇震沒有接話。
楚驍沉吟片刻,忽然道:“蘇震,咱們帶的東西里,有沒有適合送長輩的?”
蘇震想了想:“有。楚州帶的那批土產里,有上好的云錦、湖筆、徽墨,還有幾株老山參,是王妃特意囑咐帶上的。說是給王爺的姥姥姥爺備的。”
楚驍一怔:“映雪準備的?”
“是。出發前那晚,王妃親自清點的,裝了一箱子。”蘇震頓了頓,“王妃說,她雖不能跟王爺一起來,但禮數不能缺。這是新婦的孝心。”
楚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來,出發前那晚,柳映雪在房里收拾東西,收拾到半夜。他困得不行,先睡了,醒來時她還在燈下寫什么。他問寫什么,她不說,只說是“秘密”。
原來是這個。
“好。”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明日見過皇帝,馬上去蘇府。”
蘇震應了聲“是”,卻沒有立刻退下。
“王爺,”他道,“還有一件事。”
楚驍抬眼看他。
蘇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瑤光公主的信。剛送來的,送信的人還在外頭等著回話。”
楚驍接過信,拆開。
信紙還是那熟悉的清秀字跡,帶著淡淡的墨香。
“鎮南王殿下鈞鑒:
今日入城,一路辛苦。聞殿下已安頓于安遠侯府,甚慰。
明日陛下于紫微殿召見,禮儀已備,殿下不必掛懷。朝會之后,酉時三刻,本宮于攬月閣設宴,為殿下接風。屆時只你我二人,可暢談無拘。
陛下已知此事,并無異議。殿下但來無妨。
瑤光手書”
楚驍看完,把信折起來,沒有立刻說話。
蘇震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王爺,公主這是……”
楚驍輕笑一聲:“請我赴宴。”
蘇震一愣:“赴宴?”
“對,吃飯。”楚驍把信遞給蘇震,“還說了,就我們兩個。”
蘇震接過信,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王爺,這……”他斟酌著道,“公主與王爺素無往來,此番單獨設宴,恐怕不只是吃飯那么簡單。”
楚驍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跳動的燭火上。
“當然不只是吃飯。”他淡淡道,“今日安王和端王請我,是拉攏。明日皇帝召見我,是立威。公主請我,是……我也不是很能猜透。”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蘇震等了片刻,見他不說,也不追問。只道:“那王爺去嗎?”
楚驍忽然笑了一聲。
“去。為什么不去?”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扉。
夜風涌入,帶著秋夜的涼意。遠處隱約可見皇宮的飛檐,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
“公主的信,寫得有分寸。先是說皇帝召見的事,讓我放心;再說她請我,是‘接風’,是‘暢談無拘’;最后還特意提一句‘陛下已知此事’,讓我不必多想。”他回過頭,看向蘇震,“你聽出什么沒有?”
蘇震想了想:“公主在……安撫王爺?”
“不止。”楚驍道,“她在告訴我,她和她皇兄,是兩回事。皇帝有皇帝的打算,她有她的意思。她單獨請我,不是替皇帝辦事,是她自己想見我。”
蘇震沉默了。
片刻,他問:“那王爺打算如何回復?”
楚驍走回桌邊,提起筆,蘸了墨,在信紙背面寫下幾行字。
“承蒙公主盛情,明日朝會后,定當赴約。楚驍拜上。”
寫完,他擱下筆,把信紙折好,遞給蘇震。
“讓送信的人帶回去。就說,本王一定到。”
楚驍說,大乾四大美女之一,我早就想見見了,我本就是紈绔之名,這種好事能不去?。
蘇震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抱拳行禮,退了出去。
次日卯時,天還沒亮透,安遠侯府的角門便悄悄開了一條縫。
蘇震帶著兩個親衛,抬著一口樟木箱子,從角門出去。箱子不大,卻沉甸甸的,里頭裝的是柳映雪親手備下的那些東西——云錦、湖筆、徽墨、老山參,還有幾匹楚州特產的絲帛。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間透著幾分精干。見蘇震出來,他連忙跳下車,迎了上去。
“這位就是蘇統領吧?”老者拱手道,“小的是蘇府二管家,姓周,昨兒來過的。王爺有什么吩咐?”
蘇震點點頭,示意親衛把箱子抬上車。
“這是王爺給老太爺和老夫人備的禮。”他說,“王爺說了,本應親自送去的,可今日陛下召見,實在走不開。等見過陛下,他馬上就去府上給二老請安。”
周管家連連點頭,眼眶卻有些發紅。
“王爺有心了,王爺有心了。”他搓著手,聲音有些哽咽,“老太爺老夫人昨兒一宿沒睡好,翻來覆去念叨,說十幾年沒見了,不知王爺長成什么樣了,不知還記不記得他們。今兒一早,老夫人就起來忙活,說要給王爺做好吃的……”
他說著,忽然意識到失態,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蘇震看在眼里,沒有說話。
周管家穩了穩情緒,又道:“蘇統領放心,東西小的一定安全送到。王爺那邊,也請轉告一聲,讓他不必著急。老太爺說了,朝廷的事要緊,等忙完了再來,蘇府的大門永遠開著。”
蘇震點點頭,目送馬車駛入晨霧,消失在巷口。
蘇府離安遠侯府不遠,馬車走了兩刻鐘便到了。
周管家指揮人把箱子抬進后院,自己先去正堂回話。
正堂里,老員外蘇蘊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今兒起得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了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間系著那塊先帝御賜的玉佩。明明只是在府里等消息,卻把自己收拾得跟要入朝面圣似的。
老夫人陳氏坐在一旁,手里拿著個繡繃,半天沒動一針。她不時抬頭往門口張望,聽到腳步聲,整個人差點站起來。
“怎么樣?怎么樣?”她連聲問。
周管家進門,躬身行禮:“回老太爺、老夫人,東西送到了。王爺親自備的禮,有云錦、湖筆、徽墨,還有幾株老山參。王爺說了,今兒個陛下召見,實在走不開。等見過陛下,馬上就來給二老請安。”
陳氏聽著,眼眶就紅了。
“這孩子,這孩子……”她喃喃著,用手帕按住眼角,“還想著給我們帶東西,他自己在楚州,也不知過得好不好……”
蘇蘊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陳氏又問:“那孩子……長什么樣?你可看見了?”
周管家搖頭:“小的沒見著王爺,是蘇統領出來送的。蘇統領說,王爺一切都好,讓二老放心。”
陳氏有些失望,卻也沒再說什么。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繡繃,那上頭繡的是個虎頭帽,紅底黑紋,憨態可掬——是給她那個還沒影的外孫備的。
“老太爺,”周管家又道,“那箱子里的東西,要不要現在抬進來瞧瞧?”
蘇蘊點了點頭。
幾個小廝把箱子抬進來,打開。
云錦光滑如緞,流光溢彩;湖筆筆桿溫潤,筆鋒柔韌;徽墨泛著淡淡的松煙香,一聞便知是上品。最下頭是一個紅綢包裹的匣子,打開,里頭并排放著三株老山參,須根完整,參體粗壯,一看便是幾十年份的野山參。
陳氏拿起一株參,看了又看,眼眶又紅了。
“這孩子,怎么送這么貴重的東西……”她喃喃道,“我們在京城,什么都有。他在楚州,那地方苦寒,這些東西該留著自己用的……”
蘇蘊卻忽然笑了一聲。
“你啊,”他看著老妻,語氣里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他如今是鎮南王了,區區幾株山參,算什么貴重?他送的是東西,是他的心意。”
陳氏一愣,抬起頭。
蘇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這孩子,有心了。”他輕聲道,“等他來了,我得好生看看,看看他如今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辰時初刻,安遠侯府正門大開。
楚驍今日著了全套親王禮服,玄色底袍,九章紋樣,腰束金鑲玉蹀躞帶,頭戴七旒冕冠。八百親衛已列隊完畢,卻只有一百人隨行,其余留守府中。
蘇震牽過“逐風”,侍立階下。
楚驍踏出府門,翻身上馬。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些繁復的紋飾勾勒得流光溢彩。他微微揚起下巴,望向皇宮的方向。
“走吧。”
馬蹄聲響起,隊伍緩緩啟動。
穿過長樂坊,轉入天街,巍峨的宮城漸漸清晰。
紫微殿的飛檐,已在晨光中泛著耀眼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