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腳下,雪原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不同的味道。
不再是肅殺與血腥,而是混雜著勝利者的狂熱、敗者的死寂,以及某種塵埃落定、卻又暗流涌動的復雜氣息。
楚驍騎著“逐風”,手持“楚州槍”,緩緩走向沸騰的楚州軍陣。身后,是低頭默然、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兀烈臺,以及那桿斜插在凍土中、光芒盡失的“血狼牙”。更遠處,是崩潰絕望、如同失去頭狼的羊群般混亂的草原聯軍。
“王爺萬歲——!”
“楚州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幾乎要將他淹沒。無數灼熱、崇拜、狂喜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如同仰望天神。他走過的地方,士兵們自發地跪倒一片,用最虔誠的姿態迎接他們的新王,迎接這位為楚州雪恥、為大乾正名、更一舉贏得草原未來的英雄。
楚驍臉上并無太多激動之色,只有一片沉靜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屬于勝利者的銳芒。他抬起手,向下虛按。
沸騰的聲浪,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撫過,漸漸平息,變成一種壓抑著巨大興奮的、嗡嗡的低語。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話語。
他沒有立刻對全軍講話,而是先來到了陣前。
王妃、楚清、柳映雪,還有楚雄和眾將領,早已等候在那里。
王妃撲上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淚水漣漣:“驍兒……我的驍兒……你沒事吧?傷怎么樣了?快,快讓醫官再看看!” 她的聲音顫抖,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慶幸與無盡的后怕。
楚驍反手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溫聲道:“娘,我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穩定。
楚清紅著眼圈,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又連忙收力,哽咽道:“臭小子……嚇死我們了!你現在真的好厲害,姐姐都不敢認你了。這還是當初被我打的滿院子亂跑的紈绔弟弟嗎”
楚驍對她笑了笑,目光隨即落在了一旁的柳映雪身上。
她靜靜地站著,狐裘潔白,胭脂紅的騎裝在風中輕擺,臉上淚痕未干,卻已漾開了一個極美、極驕傲的笑容。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里面盛滿了千言萬語——擔憂、狂喜、驕傲、愛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柔軟。
楚驍對她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后,他看向父親楚雄。
楚雄也正看著他,眼神復雜無比,有欣慰,有驕傲,有審視,更有一種徹底放手后的釋然與……隱隱的囑托。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楚驍深吸一口氣,轉向身后依舊單膝跪地、激動難抑的眾將領。
“陳將軍,李將軍,諸位將軍,請起。”
陳潼等人這才起身,個個眼含熱淚,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楚風,”楚驍看向自己的親衛統領,“帶人,去請兀烈臺,還有蒼狼部烏力罕族長,以及……阿茹娜公主,過營一敘。以禮相待。”
“是!王爺!”楚風領命,立刻帶人前去。
楚驍這才重新面向那無邊無際的楚州軍陣,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激動期盼的臉。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營地:
“將士們!”
“此戰,我們贏了!”
“贏得堂堂正正!贏得無可置疑!”
簡簡單單兩句話,再次引爆了全軍的情緒!
“萬勝!萬勝!萬勝!!!”
震天的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充滿力量!
楚驍任由這聲浪沸騰了片刻,才再次抬手壓下。
“此勝,非我楚驍一人之功!”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肯定,“乃是我楚州二十萬鐵騎枕戈待旦、五十萬民夫不辭勞苦、舉州上下同仇敵愾之果!乃是我大乾武人脊梁未斷、血性未涼之證!”
“榮耀,屬于每一個浴血奮戰的將士!屬于每一個默默付出的楚州子民!屬于——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和它不屈的魂!”
這番話說到了每一個楚州將士的心坎里。他們不僅僅是勝利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是榮耀的分享者!狂熱的歡呼變成了更加深沉、更加澎湃的激動,許多人熱淚盈眶,用力捶打著胸膛,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然,勝不驕,敗不餒!” 楚驍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此戰雖勝,然草原之事,尚未完結。賭約已立,勝負已分。接下來,如何履行約定,如何安頓草原,如何確保我楚州北疆長治久安,才是重中之重!”
“全軍聽令!”
“謹遵王命!!” 數十萬人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各營主將,約束部眾,加強戒備,未有本王命令,不得擅動刀兵,不得滋擾附近草原部族!”
“遵命!”
“后勤營,清點物資,救治傷員,妥善安置!”
“遵命!”
“中軍親衛,隨本王回營,準備與草原各部會談!”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沸騰的楚州大營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勝利的狂歡被迅速納入紀律的軌道,展現出這支百戰強軍應有的素質。
楚驍這才在眾將簇擁下,返回中軍大帳。柳映雪和楚清扶著王妃,楚雄也一同前往。
回到大帳,醫官早已等候。楚驍卸下甲胄,里面白色的中衣已被汗水與血跡浸透,胸口處兀烈臺留下的傷痕觸目驚心,虎口崩裂,手臂上也有多處擦傷和瘀痕。醫官連忙上前清洗、上藥、包扎,又開了溫補調理、穩定內息的方子。
整個過程,柳映雪一直守在旁邊,親手幫醫官遞送藥物紗布,看著那些傷口,眼圈又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緊緊抿著唇。
楚雄和王妃、楚清在一旁看著,也是心疼不已,但更多的是一種驕傲。
包扎完畢,楚驍換上一身干凈的親王常服,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他示意眾人坐下休息,自己也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閉目養神,等待著草原客人的到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約莫半個時辰后,帳外親衛通報:“王爺,兀烈臺,烏力罕族長,阿茹娜公主到。”
“請。”楚驍睜開眼,坐直了身體。
帳簾掀開,三人走了進來。
兀烈臺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灰色布袍,頭發梳理整齊,臉上那戰敗后的灰敗與悲涼尚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一種看透世事、接受命運的深沉。他手中空空,那桿“血狼牙”并未帶來。
烏力罕則顯得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胡須凌亂,身上帶著明顯的風塵與疲憊,眼神復雜,交織著不甘、恐懼、屈辱,以及一絲認命般的沉重。他換上了部落族長覲見貴客時最隆重的服飾,卻掩不住那份落魄。
阿茹娜走在最后。她依舊穿著那身皮質獵裝,頭發重新編過,臉上洗去了淚痕,卻依舊有些蒼白。她低著頭,雙手緊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發白,進門后,目光飛快地掃過帳內眾人,在楚驍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睫毛輕顫,顯露出內心的極不平靜。
“見過楚州王。” 兀烈臺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依足了禮數,微微躬身。他沒有再稱“世子”,而是直接承認了楚驍“王”的身份。
烏力罕也連忙跟著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阿茹娜咬了咬嘴唇,也行了一個草原女子的禮節,聲音細若蚊蚋:“阿茹娜……見過王爺。”
楚驍起身,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請坐。”
親衛搬來椅子,三人依言坐下,位置略低于楚驍的主位,與楚雄、陳潼等楚州將領相對。
氣氛有些凝滯。
楚雄、王妃等人坐在楚驍身側稍后的位置,沒有說話,將主導權完全交給了楚驍。柳映雪就坐在楚驍下手不遠,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對面的草原三人,尤其是阿茹娜。
楚驍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賭約已定,勝負已分。按照約定,圣山千里草原,當歸入我楚州版圖,設立北庭都護府,行教化,征賦稅,草原各部,需遵我楚州律令。”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烏力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上肌肉抽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苦澀地點了點頭:“王爺……所言極是。賭約……我們認。”
“但是,”楚驍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掃過烏力罕和兀烈臺,“草原部族,千百年來逐水草而居,以部落為單位,互不統屬,時有攻伐。即便名義上歸附,若內部依然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則政令難通,隱患無窮。今日可因賭約歸附,明日亦可因利益反叛。此非長治久安之道。”
烏力罕一愣,抬頭看向楚驍:“王爺的意思是……?”
“草原,必須統一。” 楚驍斬釘截鐵,“不是松散的部落聯盟,不是可有可無的盟主。而是要建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有明確首領、有統一號令、有常備武力、能有效管轄所有部落的——草原汗庭!或者,按我們的說法,草原行省!”
此言一出,不僅烏力罕臉色大變,連兀烈臺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這……王爺,這恐怕……” 烏力罕急聲道,“草原各部,習俗不同,信仰有異,千百年來便是如此。即便最強的部落,也只能充當盟主,召集會盟,無法真正號令所有部落,更別提……統一建政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強力所能速成啊!”
他說的是實情。草原的政治結構松散而原始,基于血緣、地緣和實力,維系著一種動態的平衡。強盛時,強大的部落首領可以被推舉為“大汗”或盟主,但權力有限,部落內部事務依然高度自治。衰落時,聯盟便迅速瓦解。想要像中原王朝那樣建立郡縣制、進行直接有效的統治,在草原上幾乎不可能,歷史上強大的游牧帝國,其內部結構也遠比中原王朝松散。
“我知道很難。”楚驍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正因難,才必須做。一盤散沙的草原,永遠是我中原北疆的威脅。只有將草原真正納入治理體系,使其成為楚州乃至大乾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名義上的附庸,才能從根本上消弭邊患,讓兩地百姓共享太平。”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兀烈臺:“你以為如何?”
兀烈臺緩緩抬起頭,灰敗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王爺目光長遠,所圖甚大。統一草原……呵,確是根治之策。只是,這過程,恐怕比擊敗我,還要難上十倍、百倍。非一代人所能完成。”
“事在人為。”楚驍淡淡道,“至少,要從現在開始,打下基礎。”
帳內再次沉默。
烏力罕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掙扎。統一草原?這意味著現有的部落格局將被徹底打破,權力將高度集中,他蒼狼部固然可能因此成為草原之首,但也要面對其他部落的激烈反抗,甚至可能引發新的內戰。而最終,這個統一的政權,卻要臣服于楚州……這其中的得失利弊,太過復雜。
就在這時,一直低頭不語的阿茹娜,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有些紅腫,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決絕。
“我同意。”她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茹娜!”烏力罕驚愕地看著女兒。
阿茹娜沒有看他,而是直視著楚驍,一字一句道:“草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分裂,內斗,劫掠,然后被報復,周而復始,流盡了鮮血,卻看不到未來。王爺說得對,只有真正統一起來,有了秩序,有了共同遵守的規則,草原才能獲得長久的安寧,才能像南邊的州郡一樣,發展生產,學習技藝,讓我們的孩子不再只會在馬背上廝殺。”
她的話,讓烏力罕怔住了,也讓兀烈臺眼中露出了贊許之色。
“可是……這太難了……”烏力罕喃喃道。
“再難,也要做。”阿茹娜語氣堅定,“王爺為我們指出了路,至少,這是一條有可能通向光明的路。難道我們要繼續在仇恨和廝殺的輪回里沉淪,直到族滅嗎?阿爸,這不也是你一直期盼的嗎?”
她轉向兀烈臺,眼中帶著懇求:“您……您會幫我們的,對嗎?”
兀烈臺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倔強又心懷大義的草原公主,心中感慨萬千。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既已敗于王爺之手,草原武道氣運已衰。但我這把骨頭,若能為草原尋一條真正的生路,在所不辭。統一之事,我會傾盡全力相助蒼狼部。”
有了兀烈臺這定海神針般的承諾,烏力罕心中的天平終于傾斜。他咬了咬牙,看向楚驍:“王爺,統一草原,非一日之功,亦需王爺鼎力支持。我蒼狼部……愿意一試!”
楚驍點了點頭:“具體如何支持,章程如何制定,可以慢慢商議。楚州會提供必要的糧草、物資、乃至部分武力支援,幫助你們穩定局面,推行新政。但前提是,這個統一的草原政權,必須承認楚州的宗主權,接受北庭都護府的管轄,遵守大乾律法。”
“這是自然。”烏力罕苦澀道。
大事議定,帳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就在這時,烏力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奇怪:“王爺,關于草原歸附、統一之事,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族長請講。”
烏力罕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兒阿茹娜身上,又迅速移開,看向楚驍,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希望……王爺能迎娶我的女兒,阿茹娜。”
“什么?!”
此言一出,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驍瞳孔微縮。
柳映雪臉上的平靜瞬間凍結,手指猛地收緊。
王妃和楚清也露出了驚愕之色。
楚雄則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陳潼等將領面面相覷。
阿茹娜更是瞬間漲紅了臉,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眼中充滿了震驚、羞憤和難以置信:“阿爹!你……你在胡說什么!”
烏力罕卻仿佛沒有看到女兒的反應,他緊緊盯著楚驍,語氣急促而懇切:“王爺,我知道您已有王妃。” 他看了一眼柳映雪,柳映雪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但依舊強自鎮定地坐著。“但您貴為楚州之王,未來甚至可能更上層樓,身邊不可能只有一位女人。我的女兒阿茹娜,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明珠,是公認的草原第一美人!她勇敢、善良、心懷大義,更對王爺您……傾心已久!”
“阿爹!”阿茹娜羞得幾乎要暈過去。
烏力罕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悲涼:“那匹‘逐風’馬,是她母親留給她最珍貴的遺產,也是她當年親自從馬群中挑選出來,說……說要送給未來能讓她心折的英雄,她的……丈夫。”
他看向楚驍:“王爺,她將‘逐風’贈予您,其心意,我這個做父親的,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阿茹娜死死咬著嘴唇,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不再辯駁。那隱秘的心事被父親如此直白地揭開在眾人面前,尤其是當著楚驍和柳映雪的面,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烏力罕轉向楚驍,眼神近乎哀求:“王爺,若您能娶了阿茹娜,將來你們的孩子,身上便流著一半草原高貴的血統。他可以成為未來統一后的草原之主,而您和王妃的孩子,繼承楚州王位。如此,楚州與草原,便不再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而是通過血脈,真正融為一體,成為一家人!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放心地將草原的未來,交到您的手中!草原各部,也才更有可能接受統一的安排,因為他們的王,身體里也流淌著草原的血液!”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烏力罕這番大膽而……**裸的政治聯姻提議震驚了。
這不僅僅是嫁女兒,這是要將整個草原未來的統治權,與楚州楚氏的王權,通過血脈紐帶徹底捆綁在一起!用婚姻,來鞏固這剛剛用武力贏得的、尚且脆弱的統治。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其老辣、甚至有些狠辣的政治算計。但站在草原部族的角度,這或許也是他們在絕境中,能為自己的文明傳承、為部落的未來,爭取到的最有利、也最體面的條件了。
楚驍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看向阿茹娜,那個倔強又善良的草原公主,此刻正低著頭,顯得那么無助又脆弱。他心中并無旖旎,只有一種復雜的情緒。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欣賞她的勇氣與胸懷,但……娶她?
他下意識地看向柳映雪。
柳映雪也正看著他。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她剛剛才與他歷經生死重逢,剛剛才感受到那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剛剛才聽到他關于未來婚禮的承諾……轉眼之間,就要面對丈夫可能要娶平妻的局面?
雖然她知道,以他的身份,三妻四妾或許在所難免,但事情來得如此突然,對象還是這樣一個身份特殊、對他有恩、甚至可能早已傾心于他的異族公主……這讓她如何能坦然接受?
楚驍看到她眼中的情緒,心中猛地一疼。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拒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楚雄,忽然緩緩開口了。
“驍兒。”
楚驍看向父親。
楚雄的目光深沉,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與決斷。他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柳映雪,又看了看低頭垂淚的阿茹娜,最后看向楚驍,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烏力罕族長所言……雖有些突然,但并非全無道理。”
“治理草原,非比尋常。單純的武力威懾與行政管轄,難以收服人心,易生反復。聯姻,自古便是鞏固盟約、融合族群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阿茹娜公主對你……確有情義,更有救你之恩。她身份尊貴,品性純良,足堪匹配。”
他頓了頓,看向柳映雪,語氣放緩了些:“映雪是識大體、明事理的好孩子。她與你情深義重,更是你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妻子,無人可以動搖她的地位。但作為楚州之王,你的婚姻,有時候不僅僅是個人之事,也關乎一方安定,關乎萬千生靈的福祉。阿茹娜公主若嫁入王府,并非要與映雪爭什么,而是代表草原,成為聯系楚州與草原的橋梁與紐帶。將來你們的子嗣若能為草原之主,則草原人心可安,歸附可固。這或許……是眼下最能平穩接收草原、避免日后烽煙再起的最佳方式。”
楚雄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楚驍和柳映雪的心頭。殘酷,卻現實。
柳映雪緊緊咬著下唇。
楚驍看著柳映雪無聲的樣子,心如刀絞。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同意”,可父親那沉甸甸的話語,烏力罕那充滿算計與哀求的眼神,兀烈臺沉默中的默許,還有阿茹娜那低垂顫抖的肩膀……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是楚州的王。
他剛剛贏得了這場決定命運的決戰。
他不能只考慮自己。
“映雪……”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
柳映雪抬起頭,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哽咽:“王爺……不必說了。父王……說得對。阿茹娜公主……她很好。為了楚州,為了……不再有戰爭……我……我同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楚驍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她強忍悲痛、努力維持體面的樣子,恨不得立刻沖過去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他只要她一個。可他不能。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疲憊與無奈。
他看向烏力罕,又看了看依舊低頭不語的阿茹娜,最終,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
聲音很輕,卻像一聲悶雷,在帳內每個人心中炸響。
烏力罕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甚至有些欣喜的神色,連忙躬身:“多謝王爺!多謝王爺成全!”
兀烈臺也微微頷首,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阿茹娜。
阿茹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看向楚驍,眼中淚水洶涌,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羞怯,有慌亂,有茫然,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哀傷。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將與這個擊敗了她心中戰神、也攪亂了她心湖的年輕王者,徹底捆綁在一起。無關風月,始于恩義,終于……政治。
王妃嘆息一聲,伸手輕輕攬住了柳映雪的肩膀,給予無聲的安慰。楚清也是眼圈紅紅,看著弟弟,又看看柳映雪,心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
楚雄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該如此”的決斷。
“既如此,”楚驍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說道,“草原歸附、統一之事,便依方才所議進行。具體細則,由陳潼將軍、李牧將軍與烏力罕族長、兀烈臺大師共同擬定。聯姻之事……待草原局勢初步穩定后再行商議具體禮儀。”
“是,王爺。” 陳潼、李牧起身領命。
“遵命,王爺。” 烏力罕連忙應道。
大事議定,細節留給下面的人去商討。草原三人告退離開。兀烈臺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楚驍,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復雜的笑容,輕聲道:“王爺,武道之上,你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于你而言,恐非難事。一人之力,或可左右大戰勝負。我……心服口服。”
楚驍看著他,搖了搖頭:“過譽了。若非與你這般絕頂高手生死相搏,將我逼至極限,我也無法完成最后的突破,完全領悟‘自我真意’。此戰,于我而言,亦是受益匪淺。”
兀烈臺聞言,哈哈一笑,笑聲中帶著釋然與一絲英雄相惜的慨嘆:“能與王爺有此一戰,我此生,亦是無憾了。”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帳內,只剩下楚州自己人。
氣氛,一時凝滯。
柳映雪終于忍不住,撲在王妃懷里,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里,充滿了委屈、傷心、無奈,還有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懼。
楚驍走過去,想說什么,伸出手,卻僵在半空。
王妃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先離開。
楚驍看著柳映雪顫抖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愧疚與無力。他默默轉身,走出了大帳。
帳外,夕陽如血,將整個圣山雪原染上一層悲壯又輝煌的金紅。
楚州大營,依舊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之中。篝火處處,歡聲笑語,士兵們圍著火堆載歌載舞,慶祝這來之不易、榮耀無邊的勝利。
看到楚驍出來,附近的將士立刻歡呼著圍了上來,眼中充滿了無上的崇拜與狂熱。
“王爺!”
“王爺出來了!”
“王爺萬歲!”
聲浪如潮。
楚驍站在營帳前的高處,望著下方那一張張激動、忠誠、充滿了希望的臉,望著遠處巍峨沉默的圣山,望著天邊那如血殘陽。
他贏了天下第一的名頭。
他贏得了草原千里疆土。
他即將成為這片土地上無可爭議的王者。
可為何,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與疲憊?
他緩緩舉起手。
歡呼聲漸漸平息。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透過內力,清晰地傳遍營地:
“將士們!”
“圣山之戰,至此——結束!”
“我們,贏了!”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從今日起,楚州的邊疆,將再無戰火!這里的草原,這里的部族,將成為我們新的兄弟,新的子民!”
“我們將在這里,建立新的秩序,開創前所未有的太平!”
“榮耀,屬于過去!”
“未來,需要我們去開創,去守護!”
“楚州——”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后三個字:
“萬世——永昌!!!”
“萬世永昌——!!!”
“萬世永昌——!!!”
“萬世永昌——!!!”
更加狂熱、更加整齊、更加充滿信念的吼聲,如同最雄壯的戰歌,響徹云霄,回蕩在圣山腳下,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與一個嶄新時代的……艱難啟程。
楚驍站在如潮的歡呼與跪拜之中,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前方,是未知的權柄與征途。
身后,是帳內隱隱的哭泣與需要撫慰的心。
天下第一。
楚州之王。
這王冠與權杖,如此沉重。
但他知道,他已別無選擇。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