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室的門被推開,王大志教授手里捏著那一疊厚厚的檢查報告,臉上的神情在興奮與凝重之間反復切換。最終,他長出了一口氣,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擦拭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平南。
“蘇先生,你妻子的腿確實有了起色,那個……所謂的‘藥酒’或者說是你特有的按摩手法,確實打通了她腿部的一些經絡微循環?!蓖踅淌陬D了頓,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但是,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F在的神經活躍就像是燎原的一點火星,極其脆弱,如果不立刻通過手術進行固定和神經探查,再配合系統的康復治療,這股‘氣’一散,剛才那點微弱的奇跡就會瞬間煙消云散,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嚴重?!?/p>
“必須住院,立刻,馬上。”王教授不容置疑地說道,飛快地在處方簽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串字符,“先交五萬押金,預存手術費和康復費用。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五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蘇平南的心口上。
在這個年代,五萬塊錢對于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那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幾輩子都攢不下的巨款,是無數滴汗水摔八瓣換來的血汗。蘇平南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的衣兜,那里縫著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他這幾年在外打工、以及變賣了老家所有值錢物件才湊齊的家底。那是他給自己準備的養老錢,也是給女兒未來的嫁妝,更是這個家在省城立足的最后一點依靠。
林新月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復雜的醫理,但那個“五萬”和“立刻”的字眼還是刺痛了她。她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顫抖著:“平南……要不,我們回去吧?或者是先吃點藥保守治療?這錢……太多了,咱們不能為了我這條廢腿,把妞妞以后上學的錢都花了啊?!?/p>
“閉嘴!”蘇平南猛地轉過身,平時溫潤的臉上此刻竟是少有的厲色,“錢沒了可以再掙,腿廢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我都說了,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把你治好。”
他沒有再多看林新月一眼,怕自己一狠心就會露餡。他轉身接過王教授遞來的單據,大步流星地走向繳費窗口。
醫院的繳費大廳里人聲鼎沸,充斥著焦急的催促聲和孩童的哭鬧聲。蘇平南排在隊伍的最后,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一只手緊緊護著胸口的布包,另一只手死死地攥著那張繳費單。前面的每一步移動,都像是在從他的身上割下一塊肉。
終于輪到他了。蘇平南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那個帶著體溫的布包,一層層揭開。里面是一疊零零整整的鈔票,有嶄新的紅票子,也有皺皺巴巴的舊票子,那是他無數個日夜熬出來的結晶。
“同志,存五萬?!碧K平南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把那些錢一股腦地推進了窗口,眼神堅定得像是在沖鋒陷陣。
隨著“啪”的一聲蓋章脆響,那張輕飄飄的繳費回執被遞了出來。蘇平南拿著它,感覺沉甸甸的。那是他兩世為人所有的積蓄,此刻,全都換成了妻子重新站立起來的希望。
辦完住院手續,林新月被推進了骨科的高干病房——這是為了方便術后護理特意加的床,雖然不是單間,但也比嘈雜的大廳要好得多。
安頓好妻子和孩子已經是深夜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醫院的走廊里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護士站偶爾傳來的低語和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輕微聲響。
蘇平南坐在床邊,看著已經沉沉睡去的林新月和懷里也睡熟了的女兒,心中那股巨大的空虛感才慢慢涌了上來。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連明天的早飯都要精打細算。
醫院提供了家屬陪護床,但要額外收費,一晚上五十塊。為了省錢,蘇平南婉拒了護士的好意。他輕輕給妻子掖好被角,拿著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有一條冰冷的長椅。
蘇平南走過去,把大衣鋪在上面,這便是他今晚的床鋪。醫院的中央空調雖然開著,但走廊里的風依然帶著一絲透骨的涼意。他蜷縮在長椅上,身體緊貼著冰涼的塑料靠背,盡量減少熱量的散失。
周圍很靜,偶爾有醫生護士急匆匆地走過,白大褂在燈光下晃動。蘇平南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那五萬塊錢流出的畫面,心都在抽搐。但他一想到剛才檢查時,王教授那句“有奇跡”,想到林新月腿上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知覺,這點寒冷和不適似乎又算不了什么了。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彼谛睦飳ψ约赫f。
這一夜,蘇平南睡得極不安穩。夢里全是漫天飛舞的鈔票,還有林新月站起來奔跑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灑進來時,蘇平南是被凍醒的。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坐起身來,發現身上的軍大衣上多了一層薄薄的露水。他迅速整理好儀容,洗了把臉,強打起精神去外面的早餐攤買了兩碗熱粥和一籠小籠包。
回到病房時,林新月已經醒了。
她看著丈夫手里提著的早餐,又注意到丈夫眼底明顯的青黑和雖然整理過卻依然有些凌亂的頭發,心中猛地一緊。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這種省吃儉用慣了的人,在花錢如流水的醫院里,肯定會對自己摳門到極致。
“平南,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床?”林新月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
蘇平南一愣,隨即裂開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瞎說什么呢,醫院的床太軟了,我不習慣,睡走廊透氣,睡得香著呢。你看,我精神多好。”
他說著,故意把胸膛挺了挺,把那碗熱粥吹涼,遞到妻子嘴邊:“來,趁熱吃,這家的包子餡大,醫生說了,你得補補,傷筋動骨一百天,不吃怎么行?”
林新月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眼淚卻不爭氣地掉進了碗里。她知道丈夫的性格,那是寧愿把自己累死、餓死,也不愿意讓她受半點委屈的。
“我不吃,我不治了!”林新月突然推開了丈夫的手,情緒激動起來,掙扎著就要拔掉手上的輸液管,“五萬塊錢啊蘇平南,那是咱們所有的家底!你就讓我住這么貴的病房,喝這么貴的藥,你自己卻睡走廊!這腿我不治了,我要回家,我就算爬死在家里,也不拖累你!”
“林新月!”
蘇平南猛地一聲厲喝,嚇得病床上的女兒都哼唧了一聲。他一把按住林新月亂動的手,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和霸道。
“你給我聽清楚了!”蘇平南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錢是我花的,路是我選的。這錢花出去了,我高興!我愿意!你要是敢拔這管子,要是敢說個‘不’字,我現在就抱著妞妞回老家,這輩子再也不見你!”
林新月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兇狠嚇住了,眼淚掛在腮邊,呆呆地看著他。
蘇平南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他重新端起那碗粥,再次遞到妻子嘴邊,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
“咱們既然來了省城,既然碰上了王教授,那就沒有退路。這五萬塊錢是不少,但在我眼里,它比起你的腿,比起咱們以后的一輩子,它就是一堆廢紙。你只管安心養病,把身體養得棒棒的。至于錢,我有手有腳,只要你不嫌我沒本事,我就算去扛大包、搬磚頭,也能在省城把這日子過下去。”
他看著林新月,眼神里滿是柔情與執著:“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新月看著丈夫那雙布滿紅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的防線徹底崩塌。她顫抖著張開嘴,含著眼淚,吞下了第一口粥。那粥很燙,一直燙到了心里。
蘇平南看著妻子開始吃飯,嘴角再次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他轉過身,看向窗外。省城的陽光正烈,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雖然積蓄空了,雖然今晚還得睡走廊,但只要妻子的腿能好,只要這個家還在,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摸了摸干癟的口袋,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明天得去附近的工地問問需不需要臨時工,一天哪怕只掙五十,一個月也是一千五。只要肯干,錢總會回來的。
昂貴的住院費掏空了他的家底,卻沒能掏空他的脊梁。相反,為了這個家,這根脊梁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