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門沒開啟,張起欞先發作了失魂癥,把她忘記了怎么辦。
那她積累這么久的革命友誼,不就相當于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嗎?
不行,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也不能直接去問他是不是容易失憶,這無異于在人傷口處撒鹽。而且她又解釋不了自己為什么知道失魂癥這個事。
沈明朝沉思半天,忽然靈光一閃。
她將手腕上的紅繩手鏈脫下來,遞到張起欞面前說:“偶像,這個借你。”
張起欞:?
不知道沈明朝怎么突然要給他東西。
將視線移過去,一條掛著銀鎖的紅繩手鏈靜靜躺在少女手心。
他眼力極好,能看見銀鎖上還刻著“明朝”二字。
很顯然,這應該是世俗意義上,女孩父母或是長輩送給她的長命鎖,算是對孩子的美好祝愿。
這樣的東西,本不該外借他人。
張起欞沒有伸手接,只好奇地問了句:“為什么?”
沈明朝坐了起來,說出自己的想法。
“昨晚我想了很久,實在想不通那些人影為什么不敢靠近我。思來想去,我身上只有這個長命鎖手鏈很特殊了。”
“據說我媽當年懷我時很艱難,差一點就流產了。而我爸得了個高人指點,去了我們當地頗負盛名的寺廟求了一個長命鎖回來,并做成了手鏈。后來我平安降生,我爸媽還去寺廟還愿了。”
“按高人的說法,這對長命鎖很靈驗,能祛邪擋災,護佑平安。從小到大我一直戴著,記憶中我確實沒遇到過大災大難。”
“反倒是我爸媽在我幼時意外離世了。所以我總感覺是我搶占了他們的福氣。”
“我還記得小時候姨媽曾帶我去父親那邊串親戚,印象中我并不受歡迎,那些大人還說我是什么克星。”
“后來姨媽就不帶我去了。還給我改了姓,讓我隨母姓沈。”
張起欞安靜地聽著,也能從語氣中察覺到女生逐漸低落的情緒。
倆人相處幾個月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沈明朝提起自己的父母。
他原先還以為這樣明媚的少女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沒想到也這樣坎坷。
張起欞并非對所謂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很多時候,他只是懶得去交涉,也犯不上去注意這些方面。
張家人骨子里還是傲慢的。
可面對這個正在對他毫無保留袒露心聲的小輩,他覺得自己多少應該說點什么。
片刻,他開了口,語氣和緩。
“這不怪你。”
沈明朝聞言一愣。
仿佛是溫柔的月色灑下,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霾,她無聲笑著。
“所以這個手鏈你暫時先戴著吧,萬一真是它發揮了作用呢?”
“試一試唄。”
“再說了,這地方這么危險,帶根保平安的紅繩也沒什么壞處,對吧?”
“最起碼戴到門開啟怎么樣,到那時你若不想戴了再還給我。”
張起欞不為所動。
沈明朝咬著下唇。
抱著豁出去的勇氣,慢慢抬手靠近,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鏈戴到了對方手腕上,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好在對方沒有露出明顯抗拒的神色。
這倒不完全是她的私心。
一方面,如果真是長命鎖在起作用,那對張起欞來說算是一種保護。而保護張起欞,間接相當于保護了她自己。
另一方面,張起欞手腕上戴著刻有她名字的銀鎖,就算某一天真失憶了,那有這手鏈在,對她而言也是一種保障。
總之,這是一個陽謀。
事情按照預期發展,沈明朝松了口氣,終于可以安心睡覺了。
世界也終于安靜下來。
聽著帳篷中傳來和緩的呼吸聲,張起欞知道沈明朝已經睡著了。
他動作極輕地起身,拿著今早換下的舊衣走了出去。
衣服還是要洗的,不然沒得穿。
伸手用溫涼的水將舊衣打濕,再用香皂給衣服打上泡沫,借著若隱若現的光線,對衣服進行搓洗。
動作間,腕處那多出來的物件格外顯眼,他的視線落了過去,發現銀鎖上還墜著幾個小鈴鐺,正不斷發出聲響。
這聲音很耳熟。
他應該聽到過。
張起欞思緒逐漸放空,某些難言的畫面躍入腦海。
畫面中他清晰地看見那從少女手腕處的銀鎖,正如柳條般一晃一晃的。
鈴鐺也跟著叮鈴叮鈴響個不停。
噢,他想起來了。
這是他昨夜做的一場夢。
或許這也是他能睡那么久的一個原因。
若說之前倆人接觸產生的都是碎片化的片段,那這個夢就是整合了所有片段,形成一個連貫且清晰的劇集。
但和普通的那些電影電視劇不同,他并不是以第三視角去觀看。
而是他本人在出演。
仿佛是真實經歷過一般,現在回想起來,他仍能感受到那份,來自在骨血深處的熱。
這份感覺于他而言,極其陌生。
但意外的是,他感覺自己并不討厭。
不僅不討厭,渾身還充斥著一股莫名的舒服感,連那道本該疼入骨髓的傷口,也傳來密密麻麻的癢意。
若他感覺沒錯,他的恢復能力變快了。
思考間,盆中的水變得清澈,張起欞將濕衣服拿起來擰干,將其攤在通風的木桿上,便重新走了回去。
帳篷中的少女早已經睡熟。
張起欞沉默片刻,上前添了一把柴。
隨后將胸前紗布松開,火光照耀下,昨日還猙獰的裂口,此刻只剩下一條小縫。
可能要不了很久,他所受的傷就會完好如初,連條疤都不會留下。
這應該是件好事。
張起欞卻不這么覺得。
他眉頭微蹙,漆黑的眼眸里蓄起層層陰云,寒冷且銳利。
這算什么?
附加的饋贈嗎?
還是引人上癮的鉤子?
又或是一個有著致命誘惑力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