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是沈明朝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她真正的父母離世時,她還太小,什么都不記得,更談不上難過。
她沒想到和養母重逢的第一面,便是這種生離死別的情況。
從病房回來后,她就找主治醫生了解過病情,還去網上仔細查過,得到的結果是——太晚了,已經抑制不住了。
換句話說,回天乏術。
這是人類永遠攻克不了的課題,每個人在鬼門關前都是平等的,再多的錢也形同廢紙,不然不會有那么多人寄希望于虛無縹緲的神佛,醫院的墻聽過最多禱告的聲音。
可是沒有人能攔得住失控下坡的車。
死之一字,誰也回避不了。
“唉——”
沈明朝長長嘆了口氣,她最近總會無意識地嘆氣,除開黎母的病情,還有一件事也讓她無比糾結。
該怎么把這件事告訴黎簇。
告訴他,他的媽媽病入膏肓,讓他去陪其度過最后一段時間嗎?
以黎簇的性子,根本不敢想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怕是會瘋得更厲害吧。
抑郁?輕生?
她知道黎簇做的出來。
因為她曾在黎簇的手腕看見過劃痕。
黎母想來也想到了這一點,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所以才讓她獨自前去。
那......她該怎么辦?
說肯定是要說,隱瞞黎母病重之事,她做不了這個惡人。
沈明朝正頭腦風暴時,手機忽地震動了一下,她看了看信息,是解雨臣。
北京是解霍兩家所在地,她定好來北京的時候,聯系過解雨臣和霍秀秀。前者跟她說,若沒有地方落腳的話,可以來解家住。后者說是人還在國外,要是遇到難事,可以去霍家找人。
兩位不愧是家主,說的話就是靠譜。
糾結之事似乎有了突破口。
事情沒到最后一刻,不能過早放棄希望,沈明朝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指尖輕點,給解雨臣打去了電話。
她認識的所有人中,只有解家投資了醫院,水平還極高。而且國內治不了的話,還可以去國外碰碰運氣,解雨臣的資源總比他們的要好。她不差錢,差的是門路。
電話沒響多久就通了。
“明朝?”
對面顯然也有些困惑,一般情況下,沈明朝很少給他打電話,微信聯系更多。
解雨臣等了一會兒,沒聽見沈明朝的聲音,他心里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明朝,是發生什么事了嗎?你但說無妨。”
沈明朝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聲音不抖:“小花哥哥,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p>
“你說?!?/p>
等沈明朝將事情簡述一遍后,解雨臣讓她不用擔心,說是一切交給他。
確實是很靠譜的大人。
那一通電話后,沈明朝見識了解家的效率,不僅很快就幫黎母辦理了轉院,解雨臣還第一時間聯系了國內外最權威的專家。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沈明朝內心的巨石卻并沒有放下,再權威的醫生也有救不了的病人。
這不是她悲觀,是她知道黎母痊愈的可能性極低,除非有奇跡發生,尋求解雨臣的幫忙,也只是希望通過醫療手段,幫黎母盡可能延長生命。
剩下就是如何將此事告知黎簇了。
事實上,沈明朝覺得以黎簇的敏感程度,不可能毫無察覺。尤其是黎簇一天比一天陰沉的臉色,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知道黎簇也在糾結,回避痛苦是人的本能。
就在沈明朝下定決心后,一通電話就猝不及防地打破了一切。
黎母病危,正在搶救。
怎么會?怎么會這么快?分明她前一天得到的消息還是好好治療的話,再活幾年時間不成問題。
沈明朝一下子就腿軟了,旁邊的黎簇趕緊來攙扶她,焦急地問她發生了什么事。
她一把握住黎簇的手臂,整個人都在顫抖,淚止不住地滑落,哽咽著將殘忍的真相說出來,“對不起,哥哥,我該早一點告訴你的,是我太自以為是了?!?/p>
猶如五雷轟頂。
黎簇眨了眨眼睛,大腦仿佛宕機了。
后來的事,黎簇已經記不大清了,只零星記得兩個兄弟慌慌張張地將他拉上車,他渾渾噩噩地跟著一路到手術室門口。
黎簇呆呆看著這一切,有些形容不了他的感覺。痛苦嗎?不像。埋怨嗎?也不像。更像是一種空洞洞的茫然。
他不知道該怎么反應,他似乎該像小晗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或是該上前將崩潰的妹妹抱在懷里安慰,告訴她沒事。
可他就像靈魂被抽離了。
手術進行了多久他也不記得了,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瞬間。
在手術的燈滅了后,走出來的大夫們搖著頭,面露難色,唉聲嘆氣。
說他們盡力了,病人沒多少時間了,讓他們去床前和病人說說話。
耳邊充斥著妹妹的哭聲。
他聽見妹妹說:“你怎么說走就走了,我們不是才剛重逢嗎?”
“你才多大啊,你該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要輕易放棄啊!”
都說人死后最后喪失的是聽覺。
沈明朝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說話,她注意到旁邊呆愣的黎簇,趕緊一把拉住黎簇的袖子,拼命地搖,嘴里催促。
“說點話,哥哥?!?/p>
一句話就將神游天外的黎簇拉回到現實,他的大腦才重新運轉。
鋪天蓋地的痛意此時一股腦涌上來,黎簇承受不住,猛地跪在地上,又狼狽地朝病床撲過去,抓起母親的手。
可嗓子發緊,就像是被一雙手遏止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病房里彌漫著絕望的氛圍,這種時刻,每個人都只能用眼淚來作送別。
直到——
儀器發出的聲音突然從直線的“嘟”,變為了有波動和規律的“嘀嘀”。
奇跡似乎真的發生了。
原本停跳的心臟重新恢復了跳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應對這種情況,還是解雨臣最先反應過來,叫了醫生過來,手術室的燈再次亮起。
這次的結果出乎意料的好。
連見慣生死的醫生都難掩喜色,連聲感嘆著這是難得的奇跡。
黎母的病情得到控制,兇險的癥狀逐一消退,原本脆弱不堪的身體,竟然開始緩慢地自我修復。只是到底鬼門關走一趟,恢復也需要時間,所以尚在昏迷中。
是奇跡嗎?
在場所有人都這么認為,除了解雨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