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此地不宜久留。”陸炎收起重劍,轉身走向來時的地洞。
四人身形接連拔地而起,順著地洞巖壁幾次借力,躍出地面。
雙腳落地。
風停了。
林奕抬眼。黑衣在死寂的空氣中垂落。
視野中,原本磷火幽幽、墳冢林立的亂葬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血色荒原。天穹低垂,掛著一輪巨大的暗紅色滿月。腳下的泥土呈現出腐肉般的暗紫色,踩上去甚至能滲出黏稠的血水。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
蘇星月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不好,我們好像陷入陣法中了。”
話音剛落,荒原深處飄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桀桀桀……”
聲音忽左忽右,雌雄莫辨,帶著砂紙摩擦玻璃般的刺耳質感:“知道了夢貘……你們覺得,自己還能活著離開嗎?”
陸炎臉色驟變。
“不是陣法!”陸炎死死盯著前方扭曲的空氣,沉聲喝道,“是夢貘!這是夢貘編織出來的幻境!它在強行拉扯我們的神魂,小心了!”
王烈聞言,雙刀出鞘,絡腮胡根根倒豎,怒罵道:“裝神弄鬼!”
血色荒原的地面突然劇烈翻滾。三道身影從血泥中緩緩升起。
中間一人,正是那個戴著無面面具的黑袍人。他肩膀上趴著那團扭曲的半透明夢貘,腳邊伏著瑟瑟發抖的影煞獸。
在黑袍人兩側,赫然站著兩頭體型龐大的妖魔。
左邊是一頭身高兩丈的鐵甲犀妖,渾身覆蓋著烏黑厚重的骨板,鼻尖的獨角閃爍著幽藍色的毒芒;右邊則是一只通體血紅的巨型螳螂,兩把鐮刀般的前肢滴落著腐蝕性的酸液。
兩頭妖魔,皆散發著靈罡圓滿的氣息。
“殺光他們。”黑袍人語氣森寒。
“吼!”
鐵甲犀妖發出一聲震天咆哮,四蹄狂奔,猶如一輛重型戰車,直接撞向最前方的陸炎。血色泥土被掀飛數丈高。
血色巨螳螂則振動薄翼,化作一道殘影,從側翼迂回,兩把鋒利的鐮刀直取王烈頸部。
“來得好!”
陸炎不退反進,雙手握緊重劍,赤色靈罡催動到極致,迎頭劈向鐵甲犀妖的獨角。
“鐺——!”
金屬爆鳴聲響徹荒原。陸炎只覺雙臂發麻,虎口崩裂。這幻境中,妖魔的力量似乎被無限放大了,而他體內的靈罡卻運轉滯澀,如同陷入泥沼。
另一邊,王烈雙刀交叉,勉強架住巨型螳螂的斬擊。火星四濺中,王烈被巨大的沖擊力震得連退十余步。
“這幻境在壓制我們的修為!”王烈大吼。
黑袍人冷笑。手掌一翻,幽藍色的光芒在指尖跳躍。一道道無形的精神尖刺悄無聲息地刺向陸炎和王烈的識海。
陸炎正與鐵甲犀妖角力,猝不及防之下,腦海中如遭雷擊,動作猛地一僵。
鐵甲犀妖抓住破綻,粗壯的前蹄狠狠踹在陸炎胸口。
“咔嚓!”
胸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陸炎狂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破布袋般倒飛而出,重重砸在血色泥土中。
“陸校尉!”王烈分心驚呼。
巨型螳螂的鐮刀瞬間劃破王烈的右臂,帶走一大塊血肉。王烈慘叫一聲,雙刀脫手,踉蹌倒地。
戰局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徹底崩盤。
“師兄!”
蘇星月目眥欲裂。她身形如電,沖向倒地的陸炎。巨型螳螂卻已調轉目標,振動雙翼,猩紅的復眼鎖定蘇星月,兩把滴血的鐮刀當頭劈下。
蘇星月咬破舌尖,試圖催動秘法拼命。但在這片被夢貘掌控的幻境中,她的氣機被死死鎖住,連抬手都變得無比艱難。
絕望感涌上心頭。
她看向不遠處。那個面容白凈俊秀的黑衣青年,自始至終站在原地,連刀都沒有拔。
他被嚇傻了嗎?
蘇星月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黑袍人死死盯著林奕。
巨型螳螂的鐮刀距離蘇星月的頭頂僅剩半尺。
就在這一瞬。
林奕動了。
他沒有拔刀。五指頎長的右手自然下垂。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此刻泛起兩輪清冷的銀色月牙。
在林奕的視界中,這片看似無懈可擊的血色荒原,其實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精神力絲線。而所有絲線的源頭,都連接在黑袍人肩膀上的那團夢貘身上。
林奕眉心處,一點極其耀眼的銀光驟然爆發。
識海內,晶瑩剔透的神魂小人豁然起身,并指成劍,朝著虛空狠狠一劃。
“斬。”
林奕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
一柄三寸長的銀色小刀憑空出現。它沒有形體,卻帶著斬斷一切虛妄的極致鋒芒斬向夢貘的本體。
“吱——!”
極其凄厲的慘叫聲刺破蒼穹。
趴在黑袍人肩膀上的夢貘,之前就被林奕重傷過,見到銀色小刀,它慌亂閃躲,但是那些無形的精神絲線,被根根斬斷。
“咔嚓……砰!”
幻境轟然破碎。
血月消失,暗紫色的泥土褪去。
冰冷的夜風重新吹拂在眾人臉上。周圍依舊是那片墳冢林立的亂葬崗。
“噗!”
幻境被強行破開,黑袍人遭到神魂反噬,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來。他連退數步,面具下的雙眼寫滿了不可思議。
怎么可能?!
他知道林奕之前重創了夢貘,但是這幻境可是由他操控,這種境界的武夫怎么能一擊斬破夢貘的本源幻境?
鐵甲犀妖和巨型螳螂也因為幻境破碎,陷入了短暫的僵直。
巨型螳螂的鐮刀懸在蘇星月頭頂,卻遲遲無法落下。
蘇星月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后背。
林奕站在原地。黑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右手搭上了雁翎刀的刀柄。
“錚——”
清脆的拔刀聲在死寂的亂葬崗中響起。
十二道隱門大穴在體內轟然運轉。純陽氣血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順著經脈瘋狂灌入刀身。
林奕腳下一踏。
圓滿境,追風步。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瞬間穿透了十幾丈的距離,出現在犀妖的身側。
沒有花哨的招式。
斷門三刀,斷念。
金紅色的刀芒拉出一道長達丈許的半月弧線。刀鋒毫無阻礙地切開了犀妖堅硬的甲殼,劃過它粗壯的脖頸。
“吧嗒。”
那顆碩大腦袋滾落在地。殷紅色的體液如噴泉般涌出。
于此同時,蘇星月同樣出手,短刃狠狠刺向螳螂妖魔的脖頸。
不過她才開十道隱門,面對這靈罡圓滿妖魔,根本無法破防。
“哧啦——”
刀鋒毫無阻礙地切開了螳螂堅硬的甲殼,劃過它纖細的脖頸。
“吧嗒。”
那顆長著猩紅復眼的三角腦袋滾落在地。墨綠色的體液如噴泉般涌出。
林奕穩穩落地。
黑衣不染纖塵。
雁翎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落著猩紅的血珠。
從破開幻境,到連斬兩頭初境圓滿妖魔,整個過程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
快到讓人窒息。
倒在地上的陸炎和王烈瞪大了眼睛,連胸口的劇痛都忘記了。他們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們的黑衣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黑袍人死死盯著林奕,面具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神魂如刀,肉身如龍。紅蓮教收集的情報里,青州鎮魔司根本沒有這號人物!
逃!
黑袍人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把抓起重傷萎靡的夢貘,又踢了一腳地上的影煞獸。
影煞獸發出一聲哀鳴,化作一團濃郁的黑影,瞬間將黑袍人包裹在內。
不等林奕出手,黑袍人消失不見,
林奕手腕一抖,震落刀刃上的殘血。
“鏘。”
雁翎刀歸鞘。
他轉過身,面容白凈。
“沒事吧?”林奕看向地上的陸炎。
陸炎咳嗽了兩聲,咳出幾口帶血的唾沫,苦笑著在蘇星月的攙扶下站起身。
“死不了。”陸炎看著林奕,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林兄弟……你這藏得,可夠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