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佳欣家出來的時候,氣氛有些沉悶。
陳婷婷走在路邊,腳下漫無目的地踢著一顆石子。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白離,那一頭紅發在寒風中有些凌亂。
“大哥。”陳婷婷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了往日那股大姐大的沖勁兒:“我想我爺了。”
她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上個月我奶給我打電話,問我過年回不回去。我當時還嫌她煩,說我要在大城市賺大錢,沒空回去。其實……我是沒臉回去。”
兜里比臉還干凈,回去干嘛?讓村里人看笑話嗎?
林小雙也拽著白離的衣角,小聲說道:
“我也是……我想回家看看我弟,他今年初三了,也不知道復習得咋樣。”
白離看著她們。
這一刻,她們不再是那個要在臺球廳爭面子的太妹,而是變回了那個離家出走、渴望溫暖的小女孩。
“想回就回。”白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語氣平淡:“憋在這干嘛?等著過年給我拜年討壓歲錢啊?”
“可是……”陳婷婷面露難色,手下意識地捂了捂口袋:“就這樣回去,太丟人了。”
“丟什么人?”白離挑眉:“衣服不是新的嗎?人不是活的嗎?”
“不是……”陳婷婷咬著嘴唇:“總不能空著手吧?村口那些碎嘴婆娘要是看我空手回去,指不定怎么編排我爺呢。”
這是實話。
在農村,面子比天大。
白離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今天的返利額度早就用完了,連剛才給李佳欣的錢都是純掏腰包。
要是現在給她們發錢買東西,那就是純虧損,系統連個屁都不會放。
但白離只是稍微猶豫了不到一秒。
“走。”他轉身朝不遠處的一家大型生活超市走去。
“去哪啊大哥?”陳婷婷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買年貨。”
進了超市,白離推了兩輛購物車,像是進貨一樣開始掃蕩。
“這桶油,那個牌子的,拿兩桶。”
“大米,要那種好的東北米,兩袋。”
“純牛奶,那種老年高鈣的,搬兩箱。”
“還有這個,堅果禮盒,看著喜慶,一人兩盒。”
三個女孩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白離根本不看價格,只要看起來實用、包裝體面、能拿得出手的,統統往車里扔。
走到煙酒區,白離停下腳步,指著柜臺里的酒:
“那種紅盒的酒,看起來喜慶,一人拿兩瓶。還有煙,別拿太貴的,老頭舍不得抽,就拿那個……那個金色的,一人兩條。”
“大哥!夠了夠了!”陳婷婷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購物車,急得直跳腳:“這得多少錢啊?我們不能要!”
“閉嘴。”白離把一箱牛奶重重地放在購物車最上面:“這是給老人的,又不是給你們的。”
“你們回去說是你們單位發的福利,說是你們在大城市混出息了,懂不懂?”
“單位發的……”林小雙喃喃自語,看著那一車東西,眼淚又下來了。
這哪里是東西啊,這是給她們撐起來的脊梁骨。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掃碼掃得手都軟了。
“一共一千五百塊。”
白離眼都沒眨,直接掃碼付款。
錢這東西,只有花出去了,才叫錢。
花在刀刃上,能買來這幾個姑娘一輩子的死心塌地,這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出了超市,白離幫她們攔了一輛出租車,把東西塞滿了后備箱。
“回去好好陪陪老人。”白離站在車窗外,像個操心的老父親:
“在家里住兩天,把頭發扎起來,別整得跟個金毛獅王似的嚇唬老頭老太太。”
“知道了大哥!”陳婷婷坐在后座,懷里抱著兩盒堅果,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等我回來,我給你帶我奶做的臘腸!可好吃了!”
“我要帶我爺爺腌的蘿卜干!”林小雙也不甘示弱。
“行行行,都帶。”白離揮了揮手,“滾吧。”
出租車發動,緩緩駛入車流。
車窗里,兩張年輕的臉貼在玻璃上,拼命地朝他揮手,直到看不見。
白離站在路邊,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逐漸亮起的街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種當“救世主”的感覺,真他媽上頭。
送走了嘰嘰喳喳的陳婷婷和林小雙,世界仿佛一下子按下了靜音鍵。
李佳欣留在家里照顧奶奶,那兩個回鄉探親去了。
此時此刻,白離身邊只剩下一個張倩。
冬日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急,剛才還有點太陽余溫,這會兒風一刮,冷得刺骨。
張倩穿著白離給她買的那件灰色羊羔毛外套,雙手插在兜里,站在離白離半米遠的地方。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貼上來發嗲,也沒有刻意展示她的S型曲線。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藍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遮住了那雙總是透著精明和算計的眼睛。
“走吧。”白離緊了緊衣領:“送你一段?”
兩人并排走在有些空曠的街道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大哥。”張倩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那種甜膩膩的夾子音,就是正常女孩的聲音:“你對她們真好。”
“還行吧。”白離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既然叫我一聲大哥,總不能看她們餓死。”
“不僅僅是錢。”張倩搖了搖頭,轉頭看著白離的側臉:“你是真的想讓她們好,想讓她們在家里人面前抬起頭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自嘲:“她們遇到你,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像我,以前遇到的都是想白嫖的,或者是想看我笑話的。”
白離側目看了她一眼。
這個總是把**寫在臉上的女孩,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你要不要也回一趟家?”白離隨口問道:“剛才買東西買多了,你要是想回,我也給你那一份,反正也不差這點。”
聽到回家這兩個字,張倩的腳步頓住了。
她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極為復雜的恐慌和厭惡,但這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下一秒,她又換上了那副標準的、略帶討好的笑容。
“不用啦大哥。”張倩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語氣輕快:“我家每天都能回去的。”
她在撒謊。
白離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她那拙劣的偽裝。
陳婷婷她們是不敢回,怕沒面子;
而張倩,是不想回,甚至是害怕回。
那個所謂的“家”,對她來說,恐怕不是避風港,而是另一個深淵。
“行,不回就不回。”白離沒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那這幾天你就跟著我吧,正好我缺個拎包的。”
張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浮木。
“真的嗎大哥?包吃包住嗎?”她湊過來,又恢復了那種黏人的姿態,半個身子貼在白離胳膊上。
“包吃,住的話……”白離低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看你表現。”
“討厭~”張倩錘了他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撓癢癢:“人家肯定好好表現,什么姿勢都會哦~”
雖然嘴上說著騷話,但白離分明感覺到,
張倩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很緊,指節都有些泛白。
那不是**,那是恐懼被拋棄的本能。
“少貧嘴。”白離抽出胳膊,在路邊攔了一輛車:“先去吃飯,餓死了。”
張倩趕緊跟上,乖巧地替他拉開車門。
坐進溫暖的車廂里,張倩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白離,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被人在乎的感覺嗎?
哪怕只是順帶的施舍,哪怕只是因為那是給別人剩下的多余關心。
但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對于她這樣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來說,
這點余溫,已經足夠讓她哪怕飛蛾撲火,也要死死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