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師兄們頓時跟著起哄,七嘴八舌嚷嚷著要一同下山湊熱鬧。
司無念來者不拒,滿口應下,爽朗肆意的笑聲在演武場上空散開,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她眉眼飛揚,紅黑身影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一身桀驁氣藏都藏不住,全然是靈霄宗里從未有過的鮮活模樣。
而不遠處那棵百年銀杏樹下,玄承道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那里。
依舊是一襲不染塵埃的月白長衫,夕陽余暉溫柔落在他肩頭,暈開一層淡淡的暖光。
他的目光穩穩落在司無念那張張揚明媚的笑臉上,墨色眸色深不見底。
沒有絲毫波瀾,就只是安靜看著,看著她與師兄師姐笑鬧無忌,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肆意與野性。
司無念似有所覺,下意識抬眸望過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玄承道沒有半分閃躲,也沒有任何示意,只淡淡收回目光,轉身便朝著清寒院的方向緩步離去。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孤峭,步履清冽從容,仿佛方才不過是偶然路過,恰巧瞥見這一幕,從未有過半分停留。
司無念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白衣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閃過一絲淺淺疑惑,隨即便被滿不在乎的笑意取代。
管他呢!
玄承道心思深似海,她才懶得猜。
她甩了甩頭,立刻轉身重新扎進人群,又和師兄師姐們熱火朝天地聊起山下酒肆的趣事。
眉眼間的張揚與桀驁,愈發耀眼奪目。
——
三日后子時,月涼如水,清輝潑灑在靈霄宗山門外那棵蒼老的槐樹上,樹影婆娑,寂靜無聲。
一道紅黑身影斜斜倚著樹干,指尖漫不經心轉著墨竹笛,唇角勾著一抹桀驁懶笑,正是等候在此的司無念。
她掐著時間等了不過半盞茶,便見一道輕盈黑影悄無聲息掠過墻頭,穩穩落在她面前。
蘇師姐一把扯下遮面輕紗,又氣又笑地低罵:“你這丫頭,真是膽大包天!偏偏選在這種時辰偷溜下山,若是被巡山弟子撞見,咱倆都得挨重罰!”
司無念挑眉一笑,將竹笛揣進袖中,抬手拍了拍師姐的肩膀,語氣篤定又自信:“放心,我早就把巡山路線摸得一清二楚,這會兒他們正好繞去后山,絕對發現不了我們。走,帶你去嘗嘗青陽城最絕的青梅釀!”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如兩道輕煙,縱身朝著山下疾馳而去。
青陽城雖是深夜,街上依舊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燈火連綿。
可熱鬧之下,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煞氣。
街邊行人個個面帶憂色,行色匆匆,連平日里最頑皮的孩童,都被大人緊緊攥著手,不敢在街頭多逗留片刻。
司無念熟門熟路領著蘇師姐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巷尾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褪色的布簾上寫著“醉仙居”三個字,昏黃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透著幾分煙火氣。
“這家的青梅釀,全城獨一份。”
司無念推門而入,醇厚酒香撲面而來。她徑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對著小二干脆吆喝:“兩壇青梅釀,再來幾樣招牌下酒菜,快些!”
蘇師姐環顧四周,忍不住笑道:“你倒是對這里熟得很,以前常來?”
司無念端起剛斟滿的酒杯,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被明媚笑意覆蓋:“以前偶然來過幾次,味道記在心里了。”
兩人舉杯輕碰,清甜酒香在唇齒間散開,帶著微醺暖意。
正當她們聊得興起時,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刃碰撞的脆響,硬生生打破了夜的寧靜。
司無念抬眸望去,眼神驟然一沉。
只見一隊身著青色制式長袍的修士正沿街緩步而來,隊伍氣勢森嚴,煞氣凜然。
為首兩人最為惹眼。
一人面色冷肅,手持泛著銀光的斬妖劍,正是鎮邪司戰力頂尖的葉驚寒。
另一人眉眼活絡,身背鼓鼓囊囊的符箓袋,是專司探查邪祟的主事弟子。
身后十數名玄色勁裝司兵腰懸法器,步履鏗鏘,一路行來,街邊百姓紛紛低頭避讓,眼神里滿是忌憚與畏懼。
當年正是為了鎮壓她司無念的余孽、封印鬼道怨氣,才由五大宗門聯手設立,執掌生殺,專斬邪祟。
酒肆里的食客瞬間噤聲,全都壓低聲音,大氣不敢出,目光忌憚地望向窗外。
蘇師姐臉色微變,下意識握緊腰間佩劍:“是鎮邪司的人!他們深夜巡邏,青陽城必定出大事了。”
司無念指尖緩緩摩挲著冰涼杯沿,目光落在那隊修士身上,眸色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鄰桌茶客的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鉆進她耳中。
“聽說了嗎?城西張大戶家,昨晚又丟了一個下人!”
“這都半個月了!前前后后已經失蹤七個人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官府查瘋了都沒用,人人都說是……妖怪作祟!”
“昨晚我路過城外破廟,聽見里面有女人哭,還有一股腥臭味,嚇得我魂都飛了!”
“鎮邪司總算來人了,可別像上次一樣,來了幾個弟子,屁用沒有!”
司無念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妖怪作祟?
她一眼便看穿,青陽城這股陰煞之氣淡而駁雜,根本不是天然妖物,更像是有人故意用邪術飼養、操控的怨煞煉尸。
而就在下一秒,一句更刺耳的話,直接扎進她耳朵里。
“依我看,這根本不是普通妖物!倒像是十六年前那個魔頭司無念手下的東西!她當年最擅長操控尸魄、煉化冤魂,手段狠戾,現在這邪祟害人不留痕跡,一身尸腥氣,不是一個路子是什么?”
酒肆內瞬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不少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你瘋了!那魔頭的名字也敢亂提?不要命了!”對面的人慌忙壓低聲音,驚恐地掃視四周,“她不是早就被五大宗門聯手挫骨揚灰了嗎?鎮邪司也布了封印,怎么可能還有余孽!”
“就是死了才嚇人!她當年殺了那么多人,怨氣沖天,就算魂飛魄散,那些被她煉過的尸魄冤魂,難道不會留下來作亂?前幾年亂墳崗鬧兇尸,就是她當年親手煉的東西!聽說身上還帶著司無念獨有的鬼道印記!”
“還有城南河灣,夜夜都有冤魂哭嚎,都是當年被她屠城害死的百姓!鎮邪司去了,也只能壓,根本除不掉!”
“這么說……青陽城這邪祟,真的是那魔頭的余孽?她都死了十六年了,難道……她要回來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惶惶不安,恐懼蔓延。
司無念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桀驁、帶著濃濃譏諷的弧度。
模仿她的鬼道之術?
就這般拙劣粗陋、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也配提她司無念的名字?
真是可笑至極。
蘇師姐察覺到她周身氣息不對,連忙湊過來低聲問:“怎么了有念?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門道了?”
司無念抬眸,眼底已換上一抹狡黠的笑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杯底重重一磕桌面:“沒什么,只是覺得,青陽城的夜晚,比靈霄宗那死氣沉沉的地方,有趣多了。”
話音剛落,街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司無念當即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一把拉住蘇師姐的手腕:“走,師姐,咱們去湊個大熱鬧。”
不等蘇師姐反應,兩人已如兩道輕煙,悄無聲息掠出酒肆。
循著驚呼與打斗聲,縱身落在城西一處破敗宅院對面的屋頂上。
居高臨下,一切盡收眼底。
月光稀薄,宅院上空翻騰著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黑霧中不斷傳出女子凄厲的嗚咽哭嚎,夾雜著兵刃碰撞的刺耳脆響。
鎮邪司弟子已將宅院團團圍死,葉驚寒手持斬妖劍,劍光如霜,一次次劈向黑霧中竄出的黑影。
那些黑影形如枯骨,渾身纏繞黑紅色怨氣,劍光劈中后。
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化作一灘灘腥臭刺鼻的黑血,濺得滿地都是。
“是怨煞煉尸!”身背符箓袋的主事弟子厲聲大喝,抬手甩出數道黃符,金光暴漲,卻只能暫時逼退黑霧,“這煉尸手法粗糙低劣,但陰煞之氣極重,定是有人模仿當年司無念的鬼道邪術!”
這話一出,司無念指尖的竹笛輕輕轉了一圈,眼底譏諷更濃。
模仿?
就這垃圾手段,也敢冠以她的名頭?簡直是玷污。
她斜斜倚著屋檐飛角,好整以暇看著下方這場笨拙的除妖戲碼,半點沒有出手的意思。
葉驚寒的劍法剛猛有余,靈動不足,對付普通妖物尚可。
可對上以怨氣為食的煉尸,根本就是處處受制,越打越被動。
那些普通司兵更是手忙腳亂,已有兩人不慎被黑血濺到手臂。
瞬間泛出黑紫色,慘叫著倒地翻滾,痛苦不堪。
蘇師姐看得心驚肉跳,攥劍的手沁出冷汗:“這些煉尸太詭異了,鎮邪司再這么下去,必定要吃大虧!”
司無念卻淡淡搖頭,語氣漫不經心,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無妨,那主事的符箓袋里,還藏著一張鎮煞符,足夠把藏在黑霧里的幕后之人,逼出來了。”
話音未落。
下方那主事弟子果然咬牙掏出一張通體赤紅、靈光流轉的符箓,猛地咬破指尖,以血畫咒,厲聲暴喝:
“鎮煞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