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無念死了。
死在十六年前的人魔大戰(zhàn)結束后的第三年。
可現(xiàn)在。
腐爛的尸氣混著濕冷泥土的腥氣,蠻橫地往司無念鼻腔里鉆。
她猛然睜開眼睛。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墳堆。
身上殘破的粗布衣裳根本擋不住深秋的寒氣,凍得她渾身發(fā)僵。
司無念撐著發(fā)軟的胳膊坐起身,低頭打量自己的手。
枯黃、干瘦,指節(jié)處還有沒有愈合的凍瘡,和她前世那雙嫩得翻云覆雨、操控萬千魂魄的芊芊玉手判若云泥。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是哪?
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死了十六年,怎么現(xiàn)在又重生了?
一段陌生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瞬間填補了意識的空白。
原主是青陽城葉家的長女葉有念。
葉老爺貶妻為妾,再加上她自幼被斷定無法凝結靈脈,是個徹頭徹尾的修仙廢材。
偏偏又被柳氏誣陷勾引妹夫,成了家族的奇恥大辱,被打了一頓后連夜丟到這亂葬崗。
最終在野狗的嗚咽聲中嚇破了膽,再加上饑寒交迫,一命嗚呼。
而她,司無念,這個死了十六年的鬼道妖女,九幽女君,竟借著這具殘破的軀殼,重活了過來。
司無念抬手撫上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心跳,孱弱卻有力,一下下撞在掌心,提醒著她這不是幻覺。
她偏頭看向身側,幾只野狗正縮在墳冢后,綠幽幽的眼盯著她,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卻不敢上前。
“倒是便宜了這丫頭,死了還有我這么個大人物替她活。”司無念扯了扯干裂的唇角,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十六年前,她司無念縱橫三陸五州,以鬼道之術操控萬千兇尸冤魂,人魔大戰(zhàn)后不過三年,便屠了七大宗門、燒了十二座城,把修真界攪得天翻地覆。
五大宗門聯(lián)手設下鎖靈陣,以百位筑基期修士的性命為引,三位元嬰老祖祭出本命法寶,才勉強將她的肉身擊碎、魂魄打散。
卻怎么也沒想到,她竟然重生到別人身上。
司無念撐著墳堆站起身,踉蹌了兩步才穩(wěn)住身形。
原主的身體太過孱弱,走幾步便喘得厲害,眼前還陣陣發(fā)黑。
她皺了皺眉,運轉起殘存的一絲鬼道靈力,小心翼翼地順著經脈游走。
靈力所過之處,經脈的刺痛稍稍緩解,四肢也有了些力氣。
只是這具身體的經脈淤堵得厲害,靈脈更是如同朽木,連最基礎的靈氣都無法吸納,難怪會被斷定為廢材。
“無妨。”司無念低語,眼底閃過一絲桀驁的光,“當年我能從一介凡人修到鬼道巨擘,如今不過是重走一遍,又有何難?”
她環(huán)顧四周,亂葬崗里墳冢林立,荒草沒膝,白骨散落在泥土里,風一吹,便傳來嗚嗚的聲響,像是怨魂的哭嚎。
對于旁人而言,這是陰煞之地,可對司無念來說,這里卻是最好的修煉溫床。
遍地的殘魂怨魄,都是她修煉鬼道的絕佳養(yǎng)料。
司無念抬手打了個響指,指尖凝起一縷黑紅色的鬼道氣勁。
下一刻,周遭的陰煞之氣開始翻涌,數十道透明的殘魂從墳冢里飄出,在她面前瑟瑟發(fā)抖,不敢有絲毫反抗。
也就在這時,一陣清越的鐘鳴,遙遙從亂葬崗外傳來。
那鐘聲沉厚綿長,帶著一股凈化陰邪的靈力波動,震得周遭的殘魂一陣躁動,連司無念指尖的鬼道氣勁,都微微散了幾分。
她眉頭一蹙,抬眼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亂葬崗的入口處,黑壓壓的人影正緩步走來。
為首的是幾位身著道袍的老者,須發(fā)皆白,周身靈光湛湛,赫然是元嬰期修士的修為。
他們身后跟著數百名弟子,清一色的玄色衣袍。
更遠處,還有其他宗門的修士身影,浩浩蕩蕩,竟有千人之多。
而他們的目的地,正是司無念腳下這片荒冢。
“是加固封印的日子。”司無念眼底閃過一絲譏諷,身形一晃,便隱入了旁邊一座破敗的墳塋后,只露出一雙眼睛,冷眼看著這群人,心里卻已將前因后果猜得通透。
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不過是怕她卷土重來罷了。
十六年前,她身死道消的消息傳遍修仙界時,五大宗門幾乎是喜極而泣,卻又怕得夜不能寐。
五大宗門怕她魂歸復仇,竟在她葬身之地以外,于青玄五州所有亂葬崗、陰煞重地皆設下?lián)c,還專門創(chuàng)立了鎮(zhèn)邪司。
這鎮(zhèn)邪司名義上是巡查五州邪祟、緝拿妖魔鬼怪,監(jiān)督仙門百家言行。
實則這些年借著鎮(zhèn)邪之名,監(jiān)視異己,欺壓修士,早已成了五大宗門的爪牙鷹犬。
內里皆是五大宗門的心腹之人。
青陽城并非她的葬身之地,卻因這處亂葬崗陰煞濃重,也被設了鎮(zhèn)邪司據點。
此番這群人前來,不過是例行巡查加固此處的鎮(zhèn)煞陣罷了。
十六年,從未間斷。
為首的人抬手一揮,沉聲道:“布陣!鎮(zhèn)邪司弟子守好四方陣眼,各分宗修士各司其職,加固鎮(zhèn)煞陣,嚴防陰煞外泄,絕不可給任何邪祟可乘之機!”
話音落,鎮(zhèn)邪司弟子率先列陣,一身玄色勁袍身姿挺拔,手持制式法器守在陣角,靈光交織成網。
其余修士手持符箓,腳踏七星步,咒語齊誦,一張張符箓化作金芒沒入陣中。
陣上流光符文層層亮起,金光奔涌,氣勢逼人。
“青玄五州各鎮(zhèn)邪司據點連日傳訊,皆無異常,唯有此處陰煞波動稍大,今日務必加固妥當!”一位長老盯著陣中隱隱滲出的黑氣,語氣凝重。
另一長老撫著胡須附和:“當年司無念那魔頭造下無邊殺孽,怨氣滔天,若非五大宗門創(chuàng)立鎮(zhèn)邪司,于五州亂葬崗布下天羅地網,日夜巡查,青玄五州早成邪祟肆虐之地了!”
隨行的鎮(zhèn)邪司主事一身玄色勁袍,面容冷峻,凝聲開口:“諸位放心,鎮(zhèn)邪司遍布五州,但凡有半分邪祟異動,或是魂魄異常,我等皆能第一時間察覺,尤其是針對那魔頭的魂息,更是布下專屬禁制,她便是有通天本事,也絕無可能重臨人世。”
司無念藏在墳塋后,聽著他們的議論,嘴角的譏諷愈發(fā)濃重。
人間煉獄?
當年若不是五大宗門背信棄義,聯(lián)手圍剿于她,她又怎會落到那般田地?
屠宗門、燒城池,那些血債,哪一筆不是拜他們所賜?
她冷眼看著那群修士忙得熱火朝天,看著封印陣的金光一層疊一層,從九層漲到十層,又漲到十一層。
鎮(zhèn)魔石下,隱隱傳來一陣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掙扎,卻被死死壓制。
司無念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鬼道氣勁。
她能感覺到,鎮(zhèn)魔石下,那一縷屬于她的殘魂氣息,正在被封印之力一點點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