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銀色的海水在身側無聲流淌,越往墜星海溝深處,星光越是璀璨,然這光卻冰冷而死寂,帶著亙古不變的蒼涼。海水中懸浮的星骸碎片愈發密集,大者如小山,小者如微塵,皆散發著各色星辰輝光,將這片深海溝壑映照得光怪陸離,恍如星空倒懸。
壓力陡增。不僅僅是海水的萬鈞重壓,更有一股無形的、源于破碎星辰本源的沉重“場域”彌漫四周,擠壓血肉,遲滯靈力,更隱隱作用于神魂,令人心生渺小與敬畏。尋常金丹修士至此,怕已是舉步維艱。劉玉周身淡金色丹元自然流轉,七大真意雛形交融形成的獨特道韻在體外形成一層薄而堅韌的屏障,將那股沉重場域與刺骨星寒隔絕在外。他步履從容,踏波而行,身形在密集的星骸碎片間靈活穿梭,神識如網灑開,感應著這片星辰墓場中最核心的波動。
途中并非坦途。有通體由暗金星辰鐵構成、形如巨蟹、揮動巨螯可斷山脈的“星鐵巨蟹”;有身形虛幻、如一團流動星云、可釋放惑神星光的“幻光水母”;更有成群結隊、獠牙閃爍寒星、速度奇快無比的“星梭箭魚”。這些星骸海獸常年受星辰之力浸染,性情兇暴,實力普遍堪比金丹初中期,且往往成群出沒,占據地利。
劉玉不欲纏斗,多以“御風無間”結合“靜海”真意隱匿穿行,或是以“鎮海”印結合“戊土不動山”強勢震開。偶有避之不及,或遇蘊含特殊星辰氣息、可能對淬煉真意有益的強大星獸,方會出手。其手段愈發簡潔凌厲,往往一式“破虛”點碎核心,或是一記“離火凈世”焚化污穢,又或是以“縛星”困敵,以“乙木回春”迅速恢復自身細微損耗。諸般小神通信手拈來,運轉無礙,在這高壓環境下,對力量的掌控與真意融合,反倒更上一層樓。
如此深入不知幾許,周遭星骸碎片已不再是散落狀態,而是開始出現某種規律性的排列,仿佛被無形力場牽引,環繞著某個中心緩緩旋轉。海水中的星辰之力濃郁到幾乎化為液態,銀輝流淌,沉重無比。前方視野盡頭,幽暗之中,一點璀璨到無法形容的熾白光芒,如同微型太陽,靜靜懸浮。
劉玉心神一凜,放緩速度。他知道,那便是此行的終點,也是海圖記載中語焉不詳、疑似上古星辰碎片核心的所在——星核殘光。
靠近至百里之內,景象已然不同。此地無海水,或者說,海水被一股無形的磅礴力場排開,形成一片直徑約百里的球形無水空間。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塊不過十丈方圓、形狀極不規則、通體流淌著熾白與暗金交纏光輝的奇異“石塊”。石塊表面布滿深邃裂痕與玄奧道紋,不斷向外輻射著肉眼可見的銀色波紋,那恐怖的星辰力場與沉重威壓,正是源于此。這便是星辰碎片最核心的殘留,亦可稱之為——微縮星核。
星核殘光周圍,空間扭曲不定,光線在其附近發生詭異彎折,更有時而浮現、時而湮滅的細微黑色裂縫,那是極度不穩定的空間裂痕。其散發出的道韻,蒼茫、古老、沉重、鋒銳、死寂卻又隱含一絲不滅的生機,復雜浩瀚,遠超之前任何星骸碎片。
劉玉于無水空間的邊緣駐足,未敢貿然深入。他盤膝虛坐,心神沉靜,嘗試以自身真意去感知、溝通那星核殘光中蘊含的星辰道韻。
甫一接觸,便覺神魂劇震!仿佛有億萬星辰在識海中同時炸裂,又似有無窮重量壓頂而來!那不是簡單的能量沖擊,而是源自更高層次、更本源的“星辰大道”碎片信息的洪流沖刷!冰冷、死寂、運行、碰撞、毀滅、誕生、引力、輻射……種種破碎而龐大的意象與法則碎片,瘋狂涌入。
劉玉悶哼一聲,七竅隱現血絲,但他心志如鐵,紫極元丹光芒大放,七大真意雛形在丹元之海中結成陣勢,牢牢護住心神核心,同時全力運轉《先天一氣引靈訣》,嘗試解析、吸納、消化這恐怖的信息洪流。
這是一場無聲的兇險較量,亦是天大的機緣。尋常修士,哪怕金丹圓滿,神魂若不夠強韌,道心若不夠堅定,貿然接觸此等星辰本源碎片信息,輕則神魂受損,道途斷絕,重則意識被同化,化為星核周圍一具無知無覺的“星骸”。
然劉玉根基之厚,冠絕同階。紫極元丹品質無雙,對神魂滋養壯大遠超尋常;七大真意雛形同修,道心經歷多次生死磨礪,早已堅如磐石;《先天一氣引靈訣》包容萬象,最擅煉化異種氣機道韻。他緊守靈臺一點清明,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憑星辰信息洪流沖擊,自巋然不動,并從中竭力捕捉、體悟那些與自身真意相契合的法則碎片。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無處不在、維系星辰運轉、吸引萬物的“引力”,這與“力之真意”中“統御”、“吸引”、“沉重”的一面隱隱相合。星核殘光雖破碎,其引力場卻依舊存在,扭曲空間,排開海水。劉玉靜心體悟,試圖將這星辰引力的玄奧,融入自身“鎮海”、“縛星”神通之中,使其更具“場域”特性,而非單純的點、線、面攻擊。
其次是星辰物質那極致的“密度”與“堅硬”,這是“金之真意”與“力之真意”結合的體現。星核殘光體積不大,質量卻堪比山岳,其材質更是堅不可摧,歷經浩劫而不滅。劉玉淬煉“庚金真意”,感受那份“不朽”、“不壞”、“至堅”的道韻,使其“破虛”鋒芒,更添一份無物不破的決絕。
再有星辰那散發光熱的“輻射”與內部可能存在的“聚變”之力,這與“火之真意”的“光明”、“能量釋放”、“凈化”、“創生”隱隱關聯。星核殘光雖已“死亡”,其殘留的輻射依舊熾烈。劉玉體悟其中能量釋放與轉化的規律,使“離火凈世”神通,少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星辰之火的純粹與浩瀚。
還有那冰冷死寂的“虛空”環境,萬物凋零,唯規則永存,這與“水之真意”、“霜之真意”的“寂滅”、“歸藏”、“凝固”有相通之處。劉玉感悟那份絕對的空寂與寒冷,使“靜海”與“玄水縛靈”之術,更添一份凍結時空、歸于虛無的意境。
至于星辰運轉的“軌跡”、“周期”所蘊含的“秩序”與“變化”,則隱隱觸動“風之真意”的“無拘”與“云之真意”的“無常”中更深層的、關于“規律”與“變數”的思考。
劉玉完全沉浸在這前所未有的悟道之境中,忘卻了時間流逝。周身氣息與那星核殘光隱隱共鳴,淡金色的丹元屏障上,開始浮現出點點銀色星輝,七大真意雛形在星辰道韻的滋養與磨礪下,緩緩蛻變、壯大、交融。
丹田紫府內,紫極元丹的旋轉速度越來越慢,卻愈發凝實沉重,仿佛也在向著一顆“微型星核”轉化。丹元之海波濤洶涌,不斷吸收煉化著從星核殘光處逸散出的精純星辰之力,修為雖未突破,然底蘊之增厚,已不可同日而語。
如此悟道,不知歲月。某一日,劉玉心神忽有所感,自深層次體悟中脫離。并非悟道結束,而是感應到有“不速之客”闖入了這片星核領域。
他緩緩睜眼,眸中似有星河生滅,一閃而逝。目光投向無水空間的一側邊緣。
只見三道遁光,正小心翼翼地穿過外圍扭曲力場,進入這片無水空間。來者兩男一女,氣息皆是不弱。為首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銳利如鷹,手持一根白骨法杖,氣息赫然達到金丹七重!其左側,是一名身著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金丹五重修為。右側,則是一位身著鵝黃長裙、容貌姣好卻眼神冰冷的女子,亦是金丹四重修為。
三人身上法袍,皆繡有統一的標識:一片翻滾的墨色海洋中,探出一只猙獰的巨爪。劉玉略一回憶,自墨淵府海族記憶中得知,此乃統治無涯海另一片廣袤海域的勢力——“墨爪府”的標志。墨爪府與墨淵府素來不睦,勢力范圍接壤,時有摩擦,其府主據說乃是一頭修為更深厚的“墨爪魔章”。
此刻,三人顯然也發現了懸浮于空間中央的星核殘光,眼中皆爆發出難以掩飾的貪婪與熾熱。
“星核!果然是上古星辰碎片的核心!” 錦袍中年男子激動道,“大長老,此物蘊含星辰本源道韻,乃無上至寶!若能將之帶回,府主必有大賞!”
黑袍老者——墨爪府大長老,渾濁眼中精光閃爍,死死盯著星核殘光,枯槁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激動:“不錯!此物對我等修行,尤其對淬煉法寶、感悟星辰類神通,有不可思議的妙用!更可獻于府主,煉制鎮府之寶!” 他忽地目光一轉,落在遠處盤坐的劉玉身上,眉頭微皺,“嗯?還有人在此?觀其氣息,不過金丹三重,竟能先我等一步抵達此地?”
鵝黃長裙女子冷聲道:“管他作甚,區區金丹三重,在此地怕也是強弩之末。直接拿下,搜魂奪寶便是。星核之秘,不容泄露。”
錦袍中年點頭贊同:“柳仙子所言極是。大長老,動手吧!”
黑袍老者略一沉吟,眼中殺機一閃:“也好。此地不宜久留,遲則生變。你二人去拿下那小子,本座先行探查星核,布下禁制,以防其自爆或引發不測。”
“是!” 錦袍中年與黃裙女子應諾一聲,身形一動,便化作兩道流光,一左一右,朝著劉玉包抄而來,氣機牢牢鎖定。
錦袍中年獰笑一聲:“小子,識相的交出在此所得,自封修為,可留你全尸!” 說話間,他已是并指一點,一道漆黑如墨、腥臭撲鼻的水箭,帶著腐蝕虛空的氣息,疾射劉玉眉心!此乃其成名神通“腐元毒箭”,中者真元潰散,肉身腐朽,歹毒無比。
黃裙女子則素手輕揚,袖中飛出數十道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寒光的“玄冰透骨針”,無聲無息,籠罩劉玉周身大穴,專破護體罡氣,陰損異常。
兩人配合默契,一明一暗,一毒一陰,顯然常做這等殺人越貨的勾當。
劉玉依舊盤坐,面對襲來的毒箭冰針,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心念微動,體表那層淡金色丹元屏障上,銀輝流轉。
“嗡——!”
毒箭與冰針觸及屏障,仿佛撞上了無形鐵壁,發出輕微顫鳴。那腐元毒箭上的墨色毒光,試圖侵蝕屏障,卻被屏障上流轉的星辰之力與力之真意輕易震散、消磨。數十道玄冰透骨針更是如同泥牛入海,沒入屏障尺許,便再難寸進,其上幽藍寒光迅速黯淡。
“什么?!” 錦袍中年與黃裙女子同時色變。他們這聯手一擊,便是金丹四重修士也難以輕松接下,此人竟如此輕描淡寫?那屏障有古怪!
不待他們變招,劉玉終于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二人,如同在看兩只螻蟻。
“聒噪。”
他屈指,對著錦袍中年,輕輕一彈。
“星殞。”
一點細微的暗銀色星光,自指尖迸發,初始不起眼,然離指之后,迎風便漲,瞬息化作拳頭大小,其核心一點熾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重、鋒銳、死寂氣息,仿佛真是一顆微縮星辰,朝著錦袍中年當頭砸落!此乃以“力之真意”為基,融合新悟的星辰引力、密度、堅硬道韻,結合“庚金破甲”精髓,臨時創出的殺招,雖未命名,其威已顯。
錦袍中年只覺周身空間驟然凝固,一股無可抗拒的磅礴引力將他死死鎖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微縮星辰”在眼中急速放大!他狂吼一聲,祭出一面黑色龜甲盾牌,噴出精血催發,盾牌烏光大盛,化作一面巨盾擋在身前。
“鐺——!!!”
星辰與龜盾轟然碰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仿佛星辰對撞的轟鳴!黑色龜盾哀鳴一聲,表面浮現無數裂紋,旋即轟然炸碎!星辰去勢稍緩,卻依舊沉重無匹,狠狠砸在錦袍中年交叉格擋的雙臂之上。
“咔嚓!噗!”
臂骨折斷,胸膛塌陷。錦袍中年眼珠暴突,滿含恐懼與難以置信,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無形的力場壁壘上,筋骨盡碎,氣息瞬間湮滅,尸身軟軟滑落,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彈指之間,金丹五重,隕落!
黃裙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魂飛魄散,轉身就欲化作冰光遁走。
“凝。” 劉玉口中輕吐一字,蘊含“靜海”與星辰“寂滅”真意。
黃裙女子周身空間驟然變得粘稠冰冷,仿佛瞬間從深海墜入萬載玄冰,遁光潰散,身形僵滯,連思維都仿佛被凍結。
劉玉看也未看,左手衣袖對著其方向,輕輕一拂。
“焚星。”
一縷近乎純白、溫度內斂到極致的火焰,如清風般拂過。火焰觸及黃裙女子身軀,無聲無息,其人與護體靈光、身上法衣,乃至神魂,皆在這蘊含星辰輻射凈化之道的火焰中,瞬間氣化,連一絲青煙都未留下,徹底消失于世間。
拂袖之間,金丹四重,灰飛煙滅!
遠處,正欲靠近星核探查的黑袍大長老,身形驟然僵住,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欲絕的神色。他看得分明,那青年自始至終盤坐未動,只彈指、拂袖,便將他麾下兩名金丹中期的得力干將,如同碾死螞蟻般輕易抹殺!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這絕不是金丹三重!此人定是隱藏了修為的老怪物!
逃!必須立刻逃!星核再珍貴,也比不上性命!黑袍大長老當機立斷,甚至連狠話都不敢放,將手中白骨法杖往身后一拋,法杖炸裂,化作一團濃郁黑霧裹住自身,同時噴出數口精血,施展血遁秘術,身形化作一道細微血線,朝著來路瘋狂遁去,速度之快,遠超來時!
劉玉望著那道亡命奔逃的血線,微微搖頭。
“既來了,何必急著走。”
他緩緩起身,這是踏入此地后第一次站起。隨著他起身,整個無水空間仿佛都微微一震,那星核殘光散發的波紋,似乎與他產生了某種共鳴。
他并未追擊,只是抬起右掌,對著黑袍大長老遁走的方向,虛虛一握。
“掌中寰宇。”
低沉道音響起。霎時間,以劉玉掌心為中心,前方百里虛空,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籠罩、掌控!空間變得層層疊疊,原本筆直的遁逃路線,在黑袍大長老感知中,變得扭曲、循環、無盡!他拼盡全力的血遁,竟仿佛在原地打轉!更有一股浩瀚如星海、沉重如世界的磅礴“力場”,自四面八方碾壓而來,禁錮其形,鎮壓其神!
“不!前輩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墨爪府愿奉上……” 黑袍大長老肝膽俱裂,在黑霧中嘶聲求饒。
劉玉面無表情,虛握的五指,輕輕合攏。
“噗。”
一聲輕響,如同捏碎了一個水泡。百里外,那團掙扎的黑霧與其中的血線,連同黑袍大長老的驚恐表情,瞬間坍縮、湮滅,化為最細微的塵埃,消散于扭曲的虛空之中,點滴不存。
掌力一收,虛空恢復平靜,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劉玉收掌而立,氣息平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璀璨的星核殘光之上,經此一擾,心中對星辰道韻的感悟,反倒更加清晰了幾分。
“墨爪府……倒是送上門來的試招石。” 他低聲自語,不再理會,重新盤膝坐下,心神再次沉入那浩瀚的星辰道韻海洋之中。經此一戰,新悟的“星殞”、“焚星”、“掌中寰宇”等手段,雖只是雛形,然威力已顯,更關鍵的是,他對七大真意與星辰大道的融合,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星核依舊,殘光流轉。這片無水的星辰墓場,重歸死寂,唯有那道月白身影,在熾白星輝照耀下,愈發顯得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