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門洞開,蒼茫古老的吸力傳來。劉玉只覺周遭光影扭曲,空間折疊,一股沛然難御之力裹挾周身。腰間“東川魁首令”微微發(fā)燙,散出紫氣,與那門戶之力隱隱共鳴,護持其心神不失。數息之后,腳下一實,已然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之天地。
古淵秘境。
天穹是永恒般的灰暗,無日無月,唯有遠方天際偶爾劃過幾道慘白或暗紅的流光,照亮層層疊疊、鉛塊般沉厚的云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帶著腐朽與新生交織氣息的天地靈氣,其濃度雖不及白玉京那鴻蒙紫氣滋養(yǎng)的洞天福地,卻也遠超東川界尋常山川,呼吸間便覺真元活潑,隱有增益。大地蒼茫,山巒起伏,形態(tài)嶙峋古怪,多呈黑褐或暗紅之色,植被稀疏,多為形貌猙獰、色澤妖異的古木怪藤,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兇戾氣息。遠處,依稀可見斷壁殘垣,巨獸骸骨,訴說著此地萬古滄桑。
與劉玉同時傳送至此區(qū)域的,尚有七八人,皆是東川修士,其中便有百煉宗烈風、南宮世家南宮羽,以及兩名氣息沉穩(wěn)、顯然年歲較長、通過其他渠道獲得名額的凝元后期修士,余者皆是普通弟子。
眾人略一定神,打量四周,神色各異。烈風目光掃過劉玉,率先開口道:“劉道友,此地兇險未知,異界修士虎視眈眈,不若我等東川同道暫且聯(lián)手,共探此域,也好有個照應?”南宮羽亦微微頷首,顯然贊同。
聯(lián)手?劉玉心中微哂。他身負四意初融之秘,又有諸多手段需驗證,與眾人同行,固然可減少些麻煩,但亦會束手束腳,許多機緣不便爭奪,更可能暴露底細。且他觀這幾人,烈風剛直,南宮羽心思深沉,余者實力平平,聯(lián)手未必是助力,反可能成拖累。
“烈風道友好意,在下心領。”劉玉抱拳,語氣淡然卻堅定,“然在下獨行慣了,行事恣意,恐與諸位步調不一,反生嫌隙。不若暫且分頭探索,若遇危難,再以信物呼應不遲。機緣各憑本事,生死各安天命。”
烈風皺眉,似欲再勸。南宮羽卻深深看了劉玉一眼,笑道:“劉道友天縱之才,自有主張。既如此,我等便依道友所言,各自小心。愿我等皆有所獲,平安歸返。” 他言辭圓滑,既全了面子,也未強求。
劉玉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身形便如清風流云,飄然而起,瞬息間已掠過數座矮丘,消失在蒼茫灰暗的山巒深處,其速之快,身法之妙,令在場幾人皆是瞳孔微縮。
“好快的身法!”一名凝元后期修士低語。
“傲氣凌人,不識好歹!”另一人冷哼。
烈風搖搖頭:“罷了,人各有志。我等也速速探查,莫要落后。”
劉玉獨行于古淵大地,將神識謹慎外放,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危險。此地靈氣雖濃,卻狂暴混亂,時而有詭異的空間褶皺或殘留的破碎禁制,需小心規(guī)避。行不過百里,便遭遇數波秘境本土妖獸襲擊。有通體骨刺、形如獵豹的“影骨獸”,速度奇快,襲殺無聲;有形如小山、披覆巖甲、口吐毒煙的“地龍蟾”;更有成群結隊、個體實力僅開脈、卻悍不畏死、能噴吐腐蝕酸液的“腐翼蝠”。
這些妖獸,大多兇戾異常,毫無靈智,只知殺戮,且受秘境環(huán)境影響,實力往往比外界同階妖獸強上一兩成。然在劉玉面前,皆不堪一擊。他并未動用全力,往往只是隨手一記蘊含風、云、霜任意意境真元的拳腳,或點或拍,或踢或掃,便將襲來的妖獸輕易格殺。風刃切割,云掌拍擊,霜勁封凍,手段信手拈來,干凈利落。所過之處,妖獸尸橫遍野,他也隨手采集些妖獸身上有價值的材料,以及沿途發(fā)現的、在外界頗為罕見的陰屬性、血屬性靈草礦石。
連番戰(zhàn)斗,對真元的細微操控、對意境的靈活運用皆是絕佳磨礪。劉玉能感覺到,自身對四意融合的感悟,在實戰(zhàn)中不斷加深、圓融。體內真元亦在《先天一氣引靈訣》的運轉下,吸納著此地雖狂暴卻充沛的靈氣,穩(wěn)步增長。
如此獨行探索、廝殺歷練近十日。這一日,劉玉為追索一株罕見的“九幽還魂草”,深入一處地形復雜的幽暗峽谷。谷中瘴氣彌漫,毒蟲潛伏,更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死寂之意。他小心翼翼,以云之意境化出淡淡霧氣護體,驅散瘴毒,又以風之意境感知氣流細微變化,避開數處隱蔽的天然陷阱。
行至峽谷深處,忽見一面光滑如鏡、高約百丈的黑色巖壁。巖壁底部,被藤蔓與亂石半掩處,隱約有微弱的空間波動傳出。劉玉心中一動,以神識仔細探查,竟發(fā)現一處極為隱蔽的、與巖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古老禁制入口!若非他四意初融后感知力大增,又兼對空間波動較為敏感,絕難發(fā)現。
“似是……古修洞府?”劉玉眼中閃過精芒。古淵秘境中,最珍貴的除了天生地養(yǎng)的靈物,便是此類上古遺留的洞府遺跡!
他謹慎觀察許久,確認入口禁制因歲月流逝已殘破大半,但仍有余威。沉吟片刻,劉玉并指如劍,淡金色的四象真元凝聚指尖,以風云之“變”與霜龍之“凝”相結合,化作一道凝練無比、兼具穿透與侵蝕之力的真元細芒,朝著禁制幾處明顯黯淡的節(jié)點,閃電般點出!
“噗噗噗!”
數聲輕響,殘破禁制應聲而破,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精純、卻也更加陰冷古老的靈氣撲面而來。
劉玉身形一閃,沒入洞中。洞口隨即被其以碎石藤蔓重新遮掩,并布下簡易預警禁制。
洞府內別有洞天。是一條蜿蜒向下、以某種暗色玉石鋪就的甬道,壁上鑲嵌著早已失去靈光的明珠。甬道盡頭,是一間方圓數十丈的石室。石室空曠,僅有一張積滿灰塵的石床,一個傾倒的丹爐,以及角落散落的幾枚玉簡和幾件靈氣盡失、銹蝕不堪的法器殘片。顯然,此地早已被人(或歲月)洗劫過。
然劉玉目光,卻落在石室中央地面。那里有一小片區(qū)域,玉石鋪就的地板上,天然生成了無數細密繁復、猶如風云變幻、霜雪凝結、龍蛇起陸的奇異紋路!這些紋路并非人為刻畫,倒像是某種天地道韻經無窮歲月,自然浸染而成!甫一注視,便覺有風云呼嘯、寒霜刺骨、龍威隱現之感撲面而來,竟隱隱與他所修四意有共鳴之兆!
“道痕!天然道痕!”劉玉心頭劇震。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他毫不猶豫,于那片道痕中央盤膝坐下,收斂心神,將“風”、“云”、“霜”、“降龍”四縷意境緩緩釋放,與地面上那天然道痕中蘊含的相似道韻,嘗試溝通、印證、交融。
一時間,石室內異象紛呈。劉玉身周,淡金色氣旋再現,時而化流云舒卷,時而凝寒霜飄雪,時而現龍影盤旋。地面道痕亦與之呼應,明滅不定,絲絲縷縷蒼涼古老的道韻被引動,渡入劉玉識海。他完全沉浸在對意境的深層次感悟之中,忘卻了時間流逝。
洞中無歲月。外界三日,于這沉浸感悟中不過一瞬。
“嗡——!”
一聲低沉道鳴自劉玉體內響起,周身淡金色氣旋猛然膨脹,又驟然收縮,盡數斂入體內。他睜開雙眸,眼中神光湛然,左眼風云生滅更快,右眼霜龍之影更為凝實!周身氣息,赫然已突破至凝元六重!且根基之穩(wěn)固,真元之凝練,遠超同階!
不僅如此,他對四意的領悟,更上一層樓!
“風之意境”,大成!
“云之意境”,大成!
“霜之意境”,大成!
“降龍意境”,亦從初窺邁入小成!龍威更盛,大勢更沉,隱隱有統(tǒng)御周身諸意、鎮(zhèn)壓一切的雛形。
四意之間,聯(lián)系更為緊密,運轉更為圓融。心念動處,可化風為云,凝云成霜,霜中蘊龍威,龍騰帶風云!一種“四象流轉,生生不息”的玄妙感,縈繞心頭。
“此地之道痕,于我而言,不亞于一部直指大道的無上經文!”劉玉長身而起,對那已然光華盡失、道韻內斂的地面道痕深施一禮。此番收獲,遠超預期。
他不再留戀,清理了自身氣息,悄然退出洞府,復原洞口偽裝。辨明方向,正欲繼續(xù)深入秘境核心區(qū)域探索。
剛出峽谷不遠,前方山坳處,驟然傳來劇烈的靈力波動與呼喝打斗之聲,其中夾雜著怒罵。
劉玉眉頭微皺,身形如煙,悄無聲息掠上一處高崖,向下望去。
但見下方一處較為開闊的碎石灘上,十余名服飾統(tǒng)一、袖口繡有碧波浪紋的修士,正結成陣勢,將五名東川修士團團圍住,狂攻不止!那五名東川修士,其中兩人赫然是曾與劉玉同批傳送進來的、那兩名凝元后期的年長修士,此刻已是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勉力支撐。另外三人則是兩名青年男女與一名中年漢子,修為在凝元中期,亦是個個帶傷,形勢岌岌可危。
圍攻者,正是來自“碧波界”的修士!為首一人,竟是在入口處被劉玉以意境大勢逼退的——陳滄瀾!此刻他面色陰沉,眼神怨毒,指揮著同門狂攻,顯然是想將這股在東川修士身上受的惡氣,盡數發(fā)泄在這幾人身上。
“東川的廢物!速速交出方才所得那株‘千年寒玉髓’,并自封修為,跪地求饒,或許可饒你等不死!”陳滄瀾一邊催動一柄碧波蕩漾的飛叉猛攻,一邊厲聲喝道。
“放屁!寒玉髓乃我等先發(fā)現,憑什么給你碧波界?”
“陳滄瀾,你欺人太甚!莫非不怕出得秘境,引起兩界爭端?”
“師兄,跟這群強盜拼了!”
東川修士怒罵連連,卻難掩頹勢。對方人數占優(yōu),陣法嚴密,更有陳滄瀾這凝元五重(雖曾被劉玉所懾,但本身實力不弱)主持,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高崖之上,劉玉眼神微冷。他雖不喜與那幾名東川修士同行,但同為東川之人,在此異界秘境被外域修士如此欺凌圍殺,豈能坐視?更何況,這陳滄瀾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既已結怨,不如就此了斷,免得日后麻煩。
他不再隱匿氣息,身形自高崖之巔,飄然而下。人未至,聲先到,清朗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威壓,清晰傳入下方每個人耳中:
“碧波界的諸位,好大的威風。在我東川地界入口得的機緣,也敢強搶?是當我東川無人么?”
下方激斗雙方聞聲,攻勢皆是一緩。東川修士抬頭望去,只見一道月白身影凌空踏步而來,看似不疾不徐,然一步邁出,便是數十丈距離,仿佛縮地成寸!其人身姿挺拔,面容平靜,腰間紫氣繚繞的魁首令熠熠生輝,不是劉玉又是誰?
“劉玉!是劉魁首!”
“我們有救了!”
幾名東川修士精神大振,絕處逢生,忍不住歡呼。
而陳滄瀾與一眾碧波界修士,則是臉色驟變。陳滄瀾眼中懼色一閃而過,他厲聲道:“劉玉!是你!此乃我碧波界與這幾人的私怨,與你何干?莫要多管閑事,否則……”
“否則如何?”劉玉已落于場中,擋在東川幾人身前,目光淡淡掃過陳滄瀾與其身后眾人,“陳某道友似乎忘了,此地乃古淵秘境,無主之地,強者為尊。你仗勢欺人在先,劉某路見不平,有何不可?”
“好!好一個路見不平!”陳滄瀾怒極反笑,他自恃此刻己方人多勢眾,更有陣法相助,劉玉再強也不過凝元四重,“既然你非要找死,那便連你一并收拾了!結‘碧海驚濤陣’,殺!”
“是!”
十余名碧波界修士齊聲應喝,陣法驟然變幻,原本分散的碧波真元瞬間勾連一體,化作一片覆蓋百丈的洶涌“碧海”,海浪虛影重重,帶著沛然水壓與侵蝕之力,朝著劉玉與那幾名東川修士當頭壓下!更有無數水箭、水刃自海浪中激射而出,鋪天蓋地!陳滄瀾居中操控,那柄碧波飛叉化作一道巨大叉影,隱于浪濤之中,蓄勢待發(fā),直指劉玉!
陣法之威,已不亞于凝元七八重修士全力一擊!幾名東川修士面色慘白,心生絕望。
面對這滔天陣勢,劉玉卻只是微微抬眸,眼中無喜無悲。
他甚至連手都未抬,只是心念微動,將閉關洞府中剛有精進、已達大成之境的風、云、霜三意,與小成的降龍意境,再次引動、融合!這一次,比入口處更為圓融,更為磅礴!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淡金色“勢”,再度以劉玉為中心,轟然爆發(fā)!然此次不再僅僅是精神壓迫,而是混合了凝元六重巔峰的雄渾真元,以及四意融合后的“天地之威”!
淡金色氣浪所過之處,那洶涌而來的碧海虛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天塹,瞬間凝固、遲滯!漫天水箭水刃,在觸及這淡金光暈的剎那,便如陽春融雪,紛紛潰散湮滅!陳滄瀾隱匿于浪中的碧波飛叉巨影,更是被這股“勢”生生逼出原形,發(fā)出一聲哀鳴,靈光黯淡,倒飛而回!
“什么?!”陳滄瀾與所有碧波界修士駭然失色,只覺一股無可抵御的煌煌天威鎮(zhèn)壓而下,令他們體內真元滯澀,氣血逆流,神魂顫栗,那原本運轉圓融的“碧海驚濤陣”,竟在這純粹的氣勢與真元碾壓下,瞬間崩潰!十余人如遭重擊,齊齊悶哼一聲,口噴鮮血,東倒西歪,陣型大亂!
劉玉依舊未動,只是那淡金色的目光,冷冷掃過驚駭欲絕的陳滄瀾。
“跪下。”
二字吐出,如天憲律令,裹挾著風云霜龍的無上威嚴,狠狠撞入陳滄瀾心神深處!
“噗通!”
陳滄瀾雙腿一軟,竟真的不受控制,雙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他面色慘白如鬼,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屈辱,想要掙扎,卻發(fā)現周身被那股恐怖的“勢”牢牢鎮(zhèn)壓,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其余碧波界修士更是瑟瑟發(fā)抖,跪伏一片,無人敢抬頭。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山風吹過碎石,發(fā)出嗚咽般的輕響。
幾名東川修士早已目瞪口呆,如看神魔。他們知道劉玉強,卻未曾想,竟強到如此地步!未出一招一式,僅憑氣勢與真元融合的威壓,便摧枯拉朽般碾碎了碧波界十余人的合擊陣法,更將為首的陳滄瀾鎮(zhèn)壓得跪地不起!這是何等修為?何等意境?!
劉玉緩緩踱步,走到陳滄瀾面前,居高臨下,目光漠然。
“陳道友,現在,可還要那寒玉髓?”
陳滄瀾渾身顫抖,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邊的恐懼在眼中蔓延。
“此番略施薄懲,望你記住,東川之地,非你撒野之處。”劉玉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留下儲物法器,滾出百里。若再讓我遇見,定斬不饒。”
說罷,他袖袍輕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陳滄瀾及其同門腰間的儲物袋、儲物戒盡數卷來。同時,那股鎮(zhèn)壓他們的恐怖“勢”驟然一松。
陳滄瀾如蒙大赦,連滾爬起,甚至不敢看劉玉一眼,帶著一眾魂飛魄散的師弟,跌跌撞撞,倉皇逃竄,瞬間消失在灰暗山巒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幾灘血跡。
劉玉這才轉身,看向那幾名猶在震撼中的東川修士,將那幾個儲物袋拋了過去:“此物,便當是給幾位的壓驚之資。秘境兇險,好自為之。”
不待幾人道謝,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朝著秘境更深處,破空而去,轉瞬不見。
山坳之中,只余下幾名東川修士,捧著儲物袋,望著劉玉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心中,唯有無盡的震撼,與一個深深烙印的念頭:
此子,同輩之中,誰人可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