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半月緊握殘刀,疲憊而茫然地朝前走著。
她面色慘白,嘴唇皸裂,額角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緩緩滲血,與臉頰上干涸的淚痕混作一片。
她的眼睛布滿血絲,瞳孔卻亮得嚇人,像是燃著兩簇幽火。
半個月了。
她殺死了成千上萬只喪尸,刀刃早已卷了口,血順著鐵銹滴入沙土,洇出一圈圈暗色年輪。
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腐肉與新生的藤蔓撕扯著血肉,痛得她幾乎窒息。
可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會死。
眼前好像又有喪尸包圍過來了。
可她覺得自己好累。
她盡力了。
靠著兩瓶水和兩盒肉罐頭在喪尸的重重包圍中撐上半個月,她已經很厲害了。
斯雨川沒有來。
這半個月里,她陷入絕境的時候便期待斯雨川能來救她,就像十年前那樣。
可風沙里沒有騎士,只有她自己拖著殘軀,在尸群中劈出一條條血路。
她望眼欲穿,可誰都沒有來。
血的事實告訴她,她被斯雨川以及她的幾個義兄們,拋棄了。
辛半月突然就覺得有點可笑。
隊里幾百人都很清楚她把幾個哥哥當成了家人,對他們付出了全部的信任與忠誠,可換來的,卻是被舍棄時那一聲冷漠的:“沒救了”。
她從不知道,原來她的大哥,是那樣的冷漠無情,像淬了冰的刀,捅進她最后一點溫熱的念想。
還有那一群和自己并肩作戰過的面孔,那些曾對她笑著分食最后一塊壓縮餅干的人,也都默許了那場遺棄。
他們的沉默是刀,一刀一刀剮著她殘存的信念。
如今這信念,碎得像風中的灰燼,抓不住,也回不去。
辛半月再也撐不住了。
膝蓋一軟,她的整個身體跪進了黃沙里,手中的殘刀,支撐著她的身體,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漂亮到極致的美眸睜著,就那么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喪尸喊著她的名字,朝她撲來。
閉眼前她想:這喪尸好聰明,還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那聲音,她好似在哪里聽見過..........
辛半月終于倒下了。
只是她沒看見,整片荒原的喪尸被一陣雷電擊得粉身碎骨,而她,也倒進了男人精瘦但卻十分溫暖的懷抱里。
“老大,還真是辛半月。
她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啊?”
大家圍過來,好半天才認出這是辛半月。
夜嗜低垂眼簾,沒去理別人的問題,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血污與沙塵。
“別怕,我在。”
他的聲音像暗夜里燃起的第一簇火,燙得她眼角滲出半滴殘淚。
有清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入肺腑,帶著鐵銹與甜香的奇異氣息。
“隊長,辛半月的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但神奇的是,她沒有變異現象,但身上的這些傷口,必須盡快進行處理和包扎。”
這個女人簡直是個奇跡。
她的體能和普通人相差不大,卻能靠著頑強的意志一個人堅持至今,不得不令他們所有人都佩服崇敬。
“不過隊長,她身上的尸毒還是挺危險的,說不定啥時候就變異了。
隊長,我們還是........”
這時,一名女隊員嫉妒地看著辛半月,插了一句話。
他們隊長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假以辭色,怎么對這個女人就如此溫柔?
“閉嘴!”
夜嗜沒有理會任何人,而是抱著辛半月就朝汽車走去。
“回去。
今天的事,誰都不許說出去!”
他一聲令下,所有車輛立刻發動引擎,沙塵在車輪后翻滾如怒龍。
黎沫坐上后面一輛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剛哥,隊長這是什么意思啊?
歷來被感染的人都是要被一槍斃命的,這個辛半月到底有什么資格讓隊長對她另眼相看啊?”
還讓她滾?
穆云剛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黎沫,冷聲道:“黎沫,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隊長的命令,我們執行就好,誰都沒有資格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
“就是啊黎沫。
隊長做事想來說一不二,你就別沒事找事了。”
“我沒事找事?”
黎沫都快要氣瘋了。
“要是上面問責,你們誰能擔得起將喪尸帶進基地的責任?
再說了,我們今天可是出來找物資的。
就這么空手回去,基地長要是問起來,我們要怎么說?”
不知為何,黎沫的心里,對辛半月的敵意來得毫無緣由,卻又熾烈得近乎瘋狂。
隊長是她的!
“你們知不知道,被喪尸咬過的人都會異變?
要是她也變成了喪尸,那咱們整個基地就都要完了!”
“行了,那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事情了。”
穆云剛不耐煩打斷了黎沫的喋喋不休。
只要隊長身邊出現一個女人,黎沫就不分青紅皂白去找人家的麻煩。
也就他們隊長行端影正,要放在別的隊伍里,她早就成了別人的玩物了,哪里還有心思放在爭風吃醋上?
沒看見斯雨川身邊都多了一個解語花嗎?
此刻,男人一向泰山壓頂也面不改色的俊顏上,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驚慌與不安。
他抱著辛半月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嘴里還在不停喊著辛半月的名字:“半月,別睡,快醒醒!
我還等著你來取我性命呢........”
夜嗜很愛干凈。
即便身處末世,他也會天天換衣服,天天洗澡。
但此刻,他黑色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與臟污,可他卻不管不顧,指尖仍死死扣著她發燙的腕脈,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從這荒蕪人間徹底消失。
這會兒,他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
曾經,他們也會為了一點物資拼得你死我活。
可看見她氣若游絲倒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艱難了起來。
那么要強的一個人,難道就要死了嗎?
要是她異變,他會狠下心,給她一槍嗎?
不,不會。
要是她異變,那他就忍著痛,讓她咬自己一口。
然后他們倆在喪尸界,共沉淪。
想清楚一切,夜嗜更加決絕。
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決定她的生死,包括她自己。
指尖緩緩撫過她頸側冰涼的皮膚,仿佛確認她是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