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的北京,朱由檢收到了這份密報。
他看著紙上潦草的字跡:“蜀王應遼東,明春有變?!?/p>
終于,抓到狐貍尾巴了。
崇禎元年十一月二十,遼東的雪來得格外早。
錦州城外,茫茫雪原上,一支約五千人的騎兵正在悄然移動。
馬蹄裹著粗布,鑾鈴摘除,人馬口含枚,在風雪掩護下如同一群無聲的鬼魅。
隊伍最前方,后金四貝勒皇太極勒住戰(zhàn)馬,望著南方隱約可見的城墻輪廓,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漢人以為冬天不會用兵,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貝勒,探馬來報,錦州守軍不到三千,且多為老弱?!备睂竦吐暤?/p>
“范永斗的人已買通南門守將,子時開城?!?/p>
“好?!被侍珮O點頭,“破城之后,按約定,蜀王要的東西給他送去。記住,要做得像是明軍潰兵劫掠?!?/p>
“明白?!?/p>
皇太極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軍。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領兵出征,父親努爾哈赤在沈陽養(yǎng)病,將這次奇襲全權交給他。
此戰(zhàn)若勝,他在八旗中的威望將無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蜀王那條線,是他布局已久的一步棋。
用大明的宗室來對付大明,這比十萬鐵騎還有用。
子夜,錦州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
早已埋伏在外的后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守軍甚至來不及敲響警鐘,城門就已易主。
“敵襲——”
凄厲的喊聲終于劃破夜空,但為時已晚。
大火在城中四處燃起,哭喊聲、廝殺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錦州守將趙率教從夢中驚醒,披甲提刀沖出府邸,只見滿街都是奔逃的百姓和追殺的后金兵。
“頂??!都給我頂住!”趙率教目眥欲裂,率親兵殺向城門,試圖奪回控制權。
但后金兵源源不斷涌入,明軍節(jié)節(jié)敗退。
戰(zhàn)至天明,錦州陷落。
趙率教身中十余箭,力戰(zhàn)而亡,首級被懸掛于城門示眾。
城中糧草、軍械盡數(shù)落入敵手,百姓死傷過萬。
消息傳到北京時,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后。
八百里加急的快馬累死了三匹,驛卒滾鞍下馬時幾乎虛脫,嘶聲喊著:“錦州失陷!趙總兵殉國!”
紫禁城瞬間震動。
文華殿內(nèi),朱由檢看著急報,手在微微發(fā)抖。
錦州是寧錦防線的重要一環(huán),錦州一失,寧遠就成孤城,山海關直接暴露在敵前。
更讓他心驚的是戰(zhàn)報中的細節(jié)。
南門守將叛變,開門迎敵。
而那個守將,經(jīng)查是蜀王妃的遠房侄子。
蜀王!又是蜀王!
“陛下,當務之急是奪回錦州?!北可袝踉跁x急聲道。
“臣請調宣大兵東援,命孫承宗總督遼東軍務?!?/p>
“不可?!睂O承宗自己卻反對。
“宣大兵剛經(jīng)整頓,不宜輕動。
且蒙古林丹汗雖退,仍在觀望,若宣大空虛,其必復來。
臣以為,當固守寧遠、山海關,待開春再圖收復錦州。”
“等開春?那錦州的糧草軍械,豈不全資敵了?”王在晉急道。
“且遼東將士士氣已墮,若不出兵,恐生變亂!”
兩人爭論時,又一封急報送來:江南蘇州、松江、常州三府士子集體罷考,拒不應試。南京國子監(jiān)三百監(jiān)生聯(lián)名上書,請廢新政、罷市舶司。
內(nèi)外交困!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知道,這是反對勢力在趁火打劫。
建虜入侵,他們便以罷考施壓,想逼他妥協(xié)。
“江南的事,稍后再議?!敝煊蓹z開口,聲音竟異常平靜,“當務之急是遼東。孫師傅,你說固守,可能守???”
“能。”孫承宗斬釘截鐵。
“寧遠城堅,袁崇煥善守,糧草足支半年。
山海關有滿桂鎮(zhèn)守,亦無虞。只要這兩處不失,建虜就進不了關?!?/p>
“那錦州…”
“錦州已失,強攻損失太大?!睂O承宗走到地圖前,“但建虜占錦州,也犯了兵家大忌。
孤軍深入,后援難繼。且冬天用兵,糧草轉運困難。
臣料皇太極必不敢久留,最多十日,必會退兵?!?/p>
“若他不退呢?”
“那更好?!睂O承宗眼中閃過寒光。
“遼東天寒地凍,客軍久駐必疲。待其師老兵疲,我軍可出關襲擾,斷其糧道。
皇太極若聰明,自會退去;若不退…那就是找死?!?/p>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殿中諸臣稍稍安心。
朱由檢點頭:“好,就依孫師傅。
命袁崇煥固守寧遠,滿桂守山海關,不得擅自出戰(zhàn)。
命孫師傅總督勤王兵馬,駐通州,隨時策應?!?/p>
“臣遵旨?!?/p>
“還有,”朱由檢看向王在晉,“調保定、真定兵五千,增援薊鎮(zhèn)。告訴將士,此戰(zhàn)關乎京師安危,朕在宮中與他們同進退?!?/p>
“是!”
安排完軍事,朱由檢轉向江南之事:“江南罷考,諸卿以為如何?”
殿內(nèi)沉默。誰都看得出,這是東林黨和江南士紳在逼宮。
“陛下,”首輔韓爌斟酌開口,“江南乃文教重地,士子罷考,震動天下。老臣以為…或可暫緩新政,以安人心。”
“暫緩?”朱由檢冷笑,“韓閣老,建虜破錦州時,可曾想過暫緩進攻?
流寇劫掠時,可曾想過暫緩殺戮?國家危難,正需上下同心,共渡時艱。
他們倒好,以罷考相脅,這是忠臣該做的事嗎?”
韓爌語塞。
“傳旨?!敝煊蓹z起身。
“一,江南罷考士子,一律革去功名,永不敘用。
二,國子監(jiān)聯(lián)名上書者,驅出監(jiān)學,發(fā)還原籍。
三,命魏忠賢為欽差,赴江南查辦罷考主使,有敢阻撓者,以謀逆論處!”
雷霆手段!
眾臣面面相覷。皇帝這是要硬碰硬了。
“陛下三思!”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出列,“若如此,江南必亂!”
“亂?”朱由檢看著他。
“曹御史,你是都察院總憲,當知朝廷法度。罷考、罷市、脅迫朝廷,這是什么行為?
若不嚴懲,今后人人效仿,朝廷威嚴何在?政令如何施行?”
“可法不責眾…”
“那就從為首的責起!”朱由檢厲聲道,“錢謙益、張溥、吳偉業(yè)…這些人的名字,朕都記著呢。魏忠賢!”
“奴婢在?!蔽褐屹t從殿側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