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靜靜聽著,心中漸漸有了輪廓。
“好,”他最終拍板,“開海禁之事,可以議。但需周密準備。
徐先生,你擬一份詳細章程,包括開關口岸、關稅稅率、水師編制、管理辦法等,三個月內呈報。
孫師傅,你協助徐先生,擬訂水師建設方案。
畢尚書,你核算所需經費,列入明年預算。”
“臣等遵旨。”
“曹御史,”朱由檢看向曹于汴,“此事關系重大,需朝野共識。
都察院要引導輿論,讓百官明白,開海禁乃大勢所趨,利國利民。”
曹于汴苦笑:“陛下,此事…恐難。朝中保守之力,不容小覷。
東林黨內,就有不少反對開海的聲音。”
“所以才需要引導,”朱由檢意味深長。
“曹御史,你與東林諸公相熟,可多做溝通。
告訴他們,開海禁增加的稅入,可用于整頓吏治、改善民生,這是雙贏之事。”
曹于汴沉默片刻,終于點頭:“臣…盡力而為。”
會議結束后,朱由檢獨留曹于汴。
“曹御史,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他問。
曹于汴輕嘆:“陛下銳意革新,老臣佩服。
只是…步子是否太快了些?
晉商案余波未平,宣府之亂剛定,又要開海禁、整軍制、改吏治…四面出擊,恐力有不逮。”
“朕知道,”朱由檢點頭,“但時不我待。
陜西流寇已聚眾四十萬,建虜在關外虎視眈眈,九邊軍心不穩,朝廷財政枯竭…這些問題,哪一個能等?”
曹于汴無言以對。
“曹御史,朕知你是忠臣,”朱由檢語重心長。
“但忠臣不能只守成規,更需與時俱進。大明到了今天,不變,只有死路一條。變,或許還有生機。”
“老臣明白,”曹于汴跪地,“陛下放心,老臣雖愚鈍,但知大義。
東林黨內,老臣會盡力斡旋,助陛下推行新政。”
“好,”朱由檢扶起他,“有曹御史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送走曹于汴,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前。
窗外,天色已暗,宮燈次第亮起。
這一天,他化解了東林黨的攻勢,安排了人事布局,議定了開海大計…
看似順利,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后面。
開海禁,觸動的是東南沿海豪強的利益;整軍制,觸動的是九邊將門的利益;改吏治,觸動的是整個官僚集團的利益…
這些勢力,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會反撲,會阻撓,會暗中破壞。
而他,要靠什么來應對?
靠魏忠賢這把刀?刀會鈍,會用老。
靠孫承宗、徐光啟這些能臣?他們人數太少,力量有限。
靠曹于汴這樣的轉變者?他們的支持,還不夠堅定。
朱由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廣泛的同盟。
忽然,他想起一個人,陳子龍。
那個從山西帶回賬冊,在朝會上不卑不亢的年輕人。
也許,應該多見見這樣的年輕人,聽聽他們的想法。
“王承恩。”
“老奴在。”
“明日,朕要見見國子監的監生。
你安排一下,選二十個品學兼優、關心時政的,朕要和他們座談。”
“座談?”王承恩一愣,“陛下,這…”
“就是聊聊天,聽聽他們的想法,”朱由檢道。
“大明的未來,終究要靠年輕人。”
“老奴明白了。”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檢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紫禁城。
這座宮殿,見證了太多興衰。
如今,輪到他來執掌這個王朝的命運。
他會成功嗎?不知道。
但他會竭盡全力。
而此時,錢謙益的府邸里,一場密議正在進行。
“牧齋公,今日朝會,陛下明顯偏袒魏閹,”一個東林官員憤憤不平。
“李邦華、王績燦的彈劾,都被輕易化解。長此以往,廠衛之勢將不可制!”
錢謙益慢條斯理地泡著茶:“急什么。
魏忠賢今日能化解,是因為他早有準備。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上,就總會露出破綻。”
“可陛下對他信任有加…”
“信任?”錢謙益笑了,“天啟爺對魏忠賢不信任嗎?
結果呢?帝王之心,最是難測。今日信任,明日就可能猜忌。
我們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在適當的時候,遞上一把刀。”
“什么刀?”
錢謙益放下茶壺:“魏忠賢在山西,真的那么干凈?
八百萬兩家產,他經手的部分,真的一文不貪?
還有他提拔的那些人,楊嗣昌、傅宗龍、陳子龍…這些人,就沒有一點問題?”
眾人眼睛一亮:“牧齋公的意思是…”
“查,”錢謙益淡淡道。
“明面上,我們支持陛下新政;暗地里,收集魏忠賢及其黨羽的問題。
等積累到一定程度,一舉拋出。到那時,陛下想保,也保不住。”
“那開海禁的事…”
“開海禁是好事,我們支持,”錢謙益眼中閃過精光。
“但怎么開,誰來開,大有文章可做。
東南海商,多與我東林有舊。
若能爭取到開關的主導權,不僅可增加財源,還能擴大我東林影響。”
這是更高明的策略:不直接反對皇帝的新政,而是通過參與、影響,將其引向對東林有利的方向。
“那曹于汴那邊…”
“曹總憲自有主張,”錢謙益擺擺手,“他轉向務實,對我們未必是壞事。
朝堂上,總需要有人與陛下溝通。只要他不完全倒向魏閹,就還是自己人。”
密議持續到深夜。
東林黨人確定了新的戰略。
表面支持新政,暗中收集魏忠賢罪證,爭取開海主導權。
而這一切,朱由檢還蒙在鼓里。
他只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很艱難。
但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大明,也為了自己。
夜色漸深,京城漸漸安靜下來。
但在這安靜之下,新的博弈,已經開始。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天?
朱由檢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多么艱難,他都要面對。
因為他是皇帝。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宿命。
六月初三,晨光微熹。
國子監彝倫堂內,二十名監生正襟危坐,氣氛緊張中透著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