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氛圍籠罩在王府上空。
所有人心照不宣,準備送靖王最后一程。
姜容禮站在廊檐下,負手望向天邊暮云。
明日御裁縫們就要來王府給父王量裁壽衣。
弟弟們各在一方誰也沒有歸來送喪的意思。皇族本就無情,這些本就沒有期許。
皇伯父也便是當今圣上,日理萬機連慰問諭旨都沒有?;首婺感牧淮崦咳粘札S念佛,不忍踏足王府。
唯有皇后娘娘懿旨命人大辦喪事,修葺皇陵,只待出殯與先王妃合葬。
曾經威名赫赫,年少時單槍匹馬戰勝百萬雄師,令周圍敵國聞風喪膽,讓天下女子癡心不已的美面戰神。
而今凄涼收場,孤獨躺在母妃生前喜歡住的小院里。
雪狼王似有感應。整夜哀嚎不止。
姜容禮獨坐到天亮。
太陽也沒有從西邊出來。
父王……命數定矣!
姜容禮平靜地換好衣袍,束發潔面,走出房間。
院子里所有丫鬟小廝垂首俯身站立兩排。
徐管家拱手上前,老淚在褶皺里打轉。
真是越老越悲天憫人了。
“大公子,御裁縫們已在府外等候,不過……柳夫人一并邀請了蕭國公府蕭嫣然小姐為王爺裁衣……”
蕭四小姐?
姜容禮思忖片刻,憶起此人。
皇室子孫對京城各權貴勢力府內情況都有了解,那蕭國公府的庶出四小姐母親家族勢力單薄,為人行事低調,在眾京城千金中并無出彩之處。
唯有生母獨傳的刺繡手藝,偶爾得人稱贊。
柳氏突然邀請她來……是何目的?
徐管家低聲詢問,“是否請她回去?”
姜容禮抬手制止,款款走出大門去。
比尋常成年男子還要高出半頭的白綢錦袍少年,玉面丹唇,溫潤中皇族貴氣盡顯。
裁縫們趕緊行禮,顫抖的手哆嗦得更厲害了。
蕭嫣然俯身,眉眼無意中偷瞄到大公子俊容,雙頰羞赧滾燙。
真是端的俊俏貴公子!
不枉費她厚顏來此,就算以后被千金小姐們取笑,也值了。
“大公子請恕奴家逾越,奴家只是心疼王爺黃泉路上衣裳少,被列祖列宗訓斥。特意請嫣然小姐來為他多做幾套。”
柳氏雙眼哭得通紅,哀泣之情不似偽裝。
只有三五個裁縫來量衣確實太過寒酸,被貶偏遠之地的封王,都勝于此。
靖王府公子們都不在意這些虛榮。
姜容禮欲要開口,忽而想起芽芽的交代,轉身進門去。
徐管家代替大公子回答:“各位想回去的請便,想進府為王爺量身的請隨大公子來?!?/p>
御裁縫們踟躕不定,互看著眼色。
有三位不惑之年的御裁縫望而卻步折返回去,既然靖王府已應允,皇后娘娘那兒便不會重罰。
他們上有老下有小,若進府染了煞病,恐禍連全家。
兩位花甲老裁縫貪生幾年已無意義,而今國泰民安皆是戰神靖王的功勞。
靖王值得他們以命裁量,縫制出天下最威風凜凜的壽衣。
兩位老裁縫跨進府去。徐管家抬手想請,一同而去。
蕭嫣然攥緊手里的護身符,咬唇遲疑。
柳氏自信滿懷料定她會入府,甩帕扭腰回府。
果然,她前腳進府,蕭嫣然后腳就跟了進來。
因為蕭嫣然是未出閣女子,獨身跟著一群男子不便。只能由柳氏陪同。
一行人跟隨大公子去往靖王所在的荒涼小院。
越往里走,陰風襲襲,適才好端端的太陽被灰云遮擋。
姜容禮走進墻頭瓦片墜落,掛滿白綾,院內荒涼陰暗的小院。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腳底板襲上全身。
兩位體弱老裁縫差點當場魂魄嚇飛。
蕭嫣然挽緊柳氏胳膊,兩人依偎前行。
柳氏一直心心念念著來看望靖王,等真到了此處,才知道我害怕。
呼啦呼啦的白綾翻飛飄動,院中央停放著巨大金絲楠木棺槨。
白色的紙燈籠被風吹出似鬼嗚咽聲。
仿佛不是來了庭院,而是進了地府。
姜容禮繞過棺槨來到房內。
床榻上形容枯槁,身形頎長的靖王昏迷不醒。
縱使瘦得只剩骨頭架子,其凌冽俊美的側臉依稀可見當年威風。
姜容禮恭敬行禮,徐管家代為轉述皇后懿旨后,請裁縫們開始量身。
老裁縫顫顫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胳膊,修長的手指骨節像工匠精心雕刻的象牙竹節,掌心里常年征戰的老繭還在,只是胳膊上的肌肉萎縮只剩了一層皮包著骨頭。
柳氏在角落里目不轉睛地偷看著。眉眼里藏不住的愛慕癡迷。
蕭嫣然怯怯地上前幫忙。
身為未出閣的妙齡女子,這般行為已是大膽。
傳出去了定要被世人恥笑。
不過被量身的人是靖王……世間女子只有羨慕的份。
柳氏臉上的笑容逐漸難掩妒意,也想上前幫忙。
突然。
就在蕭嫣然快要碰到靖王腰帶時,昏迷中的人枯手如鷹爪,眨眼間“咔嚓!”一聲,扭斷了蕭嫣然的手腕。
“啊……”
蕭嫣然疼得臉發出慘叫不止。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眾人皆是大驚。
姜容禮神色激動地看著父王,昏迷中的人依舊閉緊雙目,氣若游絲。
徐管家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據他多年經驗來看,靖王的舉動怕是身體本能記憶。
在遇到靖王妃之前,天下皆知靖王因自幼貌美惹來禍端自閉極其厭惡女子接近。
成親后,因怕王妃吃醋傷心,更是恪守夫道,曾被太后打趣怕是母蚊子都難近他身。
回憶往事,徐管家老淚潸然,悲從中來。
“蕭姑娘勿怪,老奴這就請御醫來為您處理傷勢。您放心,靖王府定重金補償您?!?/p>
徐管家賠禮致歉。守在外面的侍衛已跑去請來了御醫。
御醫用竹板夾住蕭嫣然的手臂,上藥固定包扎。
蕭嫣然疼得冷汗直流,卻咬牙堅持留下。
“能為靖王縫壽衣是嫣然榮幸。適才是我行為冒失在前,徐管家大公子不必介意?!?/p>
蕭嫣然識大體,堅韌的意志非嬌生慣養的千金所能比。
姜容禮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蕭嫣然蒼白臉頰浮起害羞紅霞,用另只手給兩位老裁縫幫忙。
柳氏在一旁看得恨意心生,妒火中燒。
就讓這小浪蹄子先高興一會兒,等她目的達成了,再卸磨殺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