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野雙目赤紅,眼中噙著淚光,死死盯著這個他向來敬重的三哥,聲音嘶啞地質問:“你明明知道我對婉兒的心意,為何要橫刀奪愛?”
李嫻婉初到國公府時,裴昭野總愛捉弄她。可李嫻婉機靈得很,每次都能巧妙化解他的刁難,有時反倒讓他吃了暗虧。正是這般你來我往的交鋒中,李嫻婉在他心里漸漸變得與眾不同。若是哪天見不到她,或是她不理會自己,裴昭野便覺得整日都提不起勁來。
隨著年齡漸長,他才慢慢明白,自己對李嫻婉的喜歡其實早已埋藏在心底。只是李嫻婉總是冷若冰霜,永遠用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人隔絕在外。年少無知的他,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表達心意——故意捉弄她、欺負她,只盼那雙清冷的眸子能多看他一眼。
整個國公府上下,誰不知道他裴昭野對李嫻婉的心思?裴景珩又怎會不知?朋友之妻尚且不可欺,更何況他和裴景珩還是兄弟?當事實猝不及防地攤開在眼前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腳下崩塌。
裴景珩沒有回答裴昭野的質問,只是微微側身,對身后的李嫻婉輕聲說道:“婉婉,你先去前面等我,我隨后就來。”
李嫻婉只得帶著靈溪往前走,遠遠地站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旁等裴景珩。她不敢走得太遠,生怕這兩個人因為她打起來。清晨的風拂過她的鬢角,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雖然早就料到裴景珩與裴昭野因為她終有反目的一日,可當真親眼目睹這場兄弟鬩墻,心頭仍像壓了塊石頭般沉甸甸的。
自那夜被下藥之后,她便時常覺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著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得不做出一個又一個艱難的選擇。
待李嫻婉離開,裴景珩便松開了裴昭野的手腕。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眼底浮起幾分無奈:“老七,你心里應當明白。三叔三嬸絕不會讓你跟婉婉在一起,你若執意糾纏,到頭來受苦的還是婉婉和阿書。”
裴昭野眉宇間凝著寒霜:“有我在,定會護得婉兒和阿書周全。若是國公府容不下我們——”他忽然冷笑一聲,指節捏得發白,“這勞什子的國公府公子,不做也罷。”
裴景珩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裴昭野,眼底藏著幾分輕蔑。裴昭野終究還是太天真了,他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護住李嫻婉周全,只是他再如何能耐,也終有離開李嫻婉身邊的時候,到那時,李嫻婉豈不是要獨自面對暗處的危險?
裴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低沉而鋒利:“你可曾想過,去年花燈節上那支箭,為何會無緣無故射偏?”
裴昭野瞳孔驟然緊縮,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去年花燈節那晚,太夫人特意恩準國公府的小輩們上街游玩。他正與三五好友在街邊猜燈謎取樂,忽聽得人群里爆出一陣驚呼,那方向分明是李嫻婉所在之處。他心頭一緊,慌忙撥開熙攘的人群,待趕到時,卻見裴景珩立在李嫻婉身前,手中緊攥著一支羽箭,指節都泛了白。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裴景珩的護衛已押著個身材魁梧的雜耍藝人踉蹌而來。那藝人一見裴景珩便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公子開恩啊!小的當真不是有意射偏的!”他聲音里帶著哭腔,在喧鬧的街市上顯得格外刺耳。
“是有意還是無意,你到府獄里再說吧。”裴昭野冷冷地開口,眼神銳利。
“公子,我真的冤枉啊!我冤枉……”那雜耍藝人跪在地上,聲音顫抖著求饒,額頭已經磕出了血痕。
裴昭野此刻已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那雜耍藝人險些傷到李嫻婉,而裴景珩竟在千鈞一發之際出手相救。他當時還納悶,裴景珩明明說過不跟他們出來湊這個熱鬧,怎么偏偏就出現了?還這般湊巧地救了李嫻婉?這也太巧合了。
那時他懵懂無知,一邊柔聲安慰著李嫻婉,一邊還誠心誠意地向裴景珩道謝,儼然把李嫻婉當成了他的人。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那時候像個十足的蠢貨,怎么就沒能看穿裴景珩那雙眼睛里藏著的,分明是對李嫻婉別樣的情愫。
“你是說我爹娘指使的?絕不可能!”裴昭野十分確信地說道,“他們就算再看不慣婉兒,也斷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來。”
裴景珩唇角勾起一抹譏誚,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木,在他冷峻的側臉投下斑駁光影。“好,就算退一萬步講,”他目光冷厲,“若查出真是三叔三嬸所為,你待如何?”
裴昭野握緊拳頭,“那我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替婉兒討個說法!”他眼眶發紅,聲音卻異常堅定,“絕不能讓婉兒平白受這份委屈。”
“那日若不是我碰巧路過,即便你討回了所謂的公道,又能改變什么呢?更何況整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毫不知情。”
裴昭野的呼吸驟然凝滯,想到李嫻婉可能遭遇不測,胸口便如刀絞般疼痛難忍。
“這還只是你知曉的其中一樁,那些你不知道的呢?”裴景珩的聲音低沉而克制,“不妨去查查,三叔和三嬸究竟對婉婉和她弟弟做過些什么。”他稍作停頓,目光愈發銳利,“你自幼在百般呵護中長大,殊不知這世間的算計,從來不會明晃晃地擺在臺面上。”
裴昭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如刀般剜向裴景珩。“論起城府算計,我確實遠不如你。你表面裝得光風霽月,背地里卻用那般齷齪手段奪走婉兒。”他的聲音里淬著毒,卻又透著幾分自嘲。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已是徒勞。若這樁孽緣注定是個錯誤,不如快刀斬亂麻來得痛快。裴景珩深深吸了口氣,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幾乎要溢出來。
“三哥,我曉得你是被逼無奈才把婉兒納進房里。”他的嗓音忽然低啞下去,“可我對她是真心實意的。你能不能把她……”這句話帶著卑微的懇求與不甘的倔強。
還給我這三個字還未及出口,裴景珩便冷冷打斷:“誰說我是被逼無奈的?誰說我對她沒有真心?”字字如冰,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