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嫻婉咽下那片鮮嫩的魚肉,抬眼間正對上裴景珩專注的目光。他靜靜地望著她,眉宇間帶著幾分期待,顯然是在等她品評。她微微頷首,聲音清淺:“這魚肉確實鮮美異常,多謝世子。“
裴景珩聽罷,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潤的笑意。他執筷為她又添了一箸魚肉,語氣柔和:“既然喜歡,就多用些。“那聲音里好似帶著幾分寵溺,又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情愫。
見裴景珩低頭用飯,李嫻婉也想要專注地吃飯,奈何心事重重,而且一點兒也不受控制。
她試圖將心思放在眼前的飯菜上,可那些紛亂的思緒卻像春日里肆意生長的藤蔓,怎么也按捺不住。
今日的裴景珩確實與往日大不相同——他素來不茍言笑又高高在上,讓人望而生畏。有時即便是在府里迎面相遇,也總是她先開口問候,而他不過是微微頷首,或是淡淡應一聲便擦肩而過。
他們相識這么久,說過的話加起來,竟都不如今日這一頓飯的功夫多。
然而,眼下又實在是太平易近人了。
當然,她從來沒有了解過裴景珩,甚至連嘗試了解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之間橫亙著天塹般的差距,就像云與泥的距離,本就不該有交集。她向來清醒而務實,那些遙不可及的事情,從來不會在心頭停留片刻,更不敢放任自己去奢望。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事不過是和阿書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至于其他,那些不屬于她這個身份該有的念想,她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李雁書捧著青瓷碗,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忽然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說道:“大哥怎么只顧著給阿姐夾菜,我也要!“
這話一出,李嫻婉正往嘴里送的一筷子菜差點嗆在喉嚨里,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云。這孩子真是口無遮攔,專挑不該說的話說。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弟弟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別沒規矩。“
裴景珩聞言輕笑,眼角眉梢都帶著溫和的笑意。他拿起筷子,給李雁書碗里添了好幾樣菜,溫聲道:“阿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自然要多吃些。“說著又往他碗里夾了塊肥美的紅燒肉。
席間因為有李雁書嘰嘰喳喳地說話,倒也沒有想象的那么拘謹,時蔬的清鮮、肉食的醇厚在唇齒間流轉,銀筷輕叩瓷碟的脆響混著低低的交談,暖光落在三人身上,連空氣都浸著幾分松弛的甜意。
李嫻婉偶爾抬眸撞進裴景珩含笑的視線里,便又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筷子,心底那點因身份而生的疏離,正隨著飯菜的熱氣,好似慢慢消融在暖意里。
不過每到李嫻婉心猿意馬的時候,她都會及時地把自己拉回殘酷的現實,讓自己安分一些,不要胡思亂想。
飯畢,侍者撤下碗碟,端上了新沏的雨前龍井。青瓷茶盞里浮著嫩綠的芽尖,水汽氤氳,帶著淡淡的栗香。
裴景珩執起茶針,輕輕撥弄著茶沫,動作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今年的新茶,是從杭州快馬送來的,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李嫻婉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恰如春日的和風。
窗外的暮色漸濃,李嫻韻提議離開,李雁書太晚回到書院,不太好。
李雁書年紀小,滿臉失望,但是也知道李嫻婉是對他好,便只好順從,但是仍舊不死心地拉著李嫻婉的衣袖,“阿姊,我們改日還能和大哥一起用飯嗎?”
李嫻婉還未開口,裴景珩便先說道:“自然可以。”
李雁書眼睛一亮,拍手道:“太好了!大哥最好了!”
李嫻婉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卻也沒反駁,反正她很快要離開國公府了,以后自然也用不著一起用飯了。
一行人緩步下樓,掌柜滿臉堆笑,殷勤地送他們出了后門,直到馬車跟前還不住地拱手作揖。
路上的積雪已消融了大半,唯余道旁零星幾處殘雪,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青驄馬踏著輕快的步子,車輪碾過濕潤的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車檐下懸著的燈籠隨風輕晃,暖黃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流淌,映出一路斑駁的光影。
李雁書終于有些累了,靠在李嫻婉的肩頭打瞌睡,小腦袋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李嫻婉小心翼翼地替他攏好披風,指尖不經意間觸到車壁,微涼,木質的涼意順著指腹蔓延開來。
“阿書,別睡。“她輕聲哄著,聲音里藏著幾分心疼,“這會兒睡著容易出汗,會著涼的,等回到書院再好好歇息。“
李雁書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好“,強撐著睜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往姐姐身邊靠了靠,像只尋求溫暖的小獸。
裴景珩靜靜地坐在李嫻婉對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那張精致的臉龐上。
她低垂的眼睫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整個人散發著溫婉可人的氣息。這溫柔的模樣像春風拂過湖面,在他心底激起陣陣漣漪。
他出神地望著她,思緒漸漸飄遠。若是能得她這般溫柔相待,該是何等幸事。
只是他明白,這尚需時日。李嫻婉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需要陽光雨露的滋養才能綻放。他愿意等,無論要等多久,他都會耐心等待,直到她愿意卸下心防,將自己全然托付于他。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馬車終于緩緩停在了書院門前。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漸漸平息,只剩下馬兒偶爾的響鼻聲在回蕩。
李嫻婉看向對面坐著的裴景珩,發現裴景珩也在看著自己。
“你們去吧。”裴景珩知道姐弟倆有體己話要說,便留在了馬車里面。
李嫻婉伸手輕撫弟弟的額頭,還好沒有出汗。她俯身從車座下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布料上還帶著車廂里特有的檀木香氣。
包袱里面裝的是換洗的衣物和在街市上買的李雁書愛吃的點心,當然還有她特意放在衣服夾層里的銅板,雖然是在書院里,花銷不大,但是李嫻婉也不想李雁書太委屈自己。
“走吧,“李嫻婉柔聲道,“我送你進去。“
李雁書向裴景珩道了別,跟著自己的姐姐走下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