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吧,猜猜本座的境界。不管你猜中與否,我都給予你一個金手指。不然一代神王境巔峰修士隕落在電子廠流水線上,那就太好玩了”異秦天似乎總是這樣喜歡玩弄逸凌風這樣的小修士。
逸凌風依然垂著頭,額發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拳頭,任由掌心那點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白痕慢慢被污漬掩蓋。
“我猜…”
他開口,聲音是長久沉默后的沙啞,沒有起伏,也沒有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您…沒有境界。”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又似乎只是單純在積攢說話的力氣。
“‘境界’,是對‘存在’的一種丈量。是此岸望向彼岸的標尺,是蜉蝣揣度天地的徒勞。”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抬起眼,目光穿過凌亂發絲的縫隙,落在那片朦朧的光影上,眼神空茫茫的。
“而您…是定義標尺的手,是劃定此岸與彼岸的線。您本身,就是‘丈量’這個行為得以成立的前提。”
“所以,不是您‘處于’某個境界,”他輕輕搖頭,動作牽扯到膝蓋的傷,讓他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而是…萬般境界,皆在您‘之內’。”他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模糊的跪影,不再言語。仿佛剛才那番話,已耗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
“不錯。看來你對修煉的理解已經抵達你能觸摸的極限了。”異秦天大手一揮頓時逸凌風只感覺全身上下一陣舒服。
那股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如溫潤的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膝蓋的劇痛、肺腑間的滯澀、骨髓深處的疲憊,都在瞬間被撫平。
逸凌風身體微微一顫,緊繃的肌肉不自覺放松,任由自己向后靠坐在冰硬的床板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那點擦傷和污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皮膚下隱約流轉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芒,隨即隱沒。
他沉默地握了握拳,感受著指尖重新傳來的、屬于凡人卻異常清晰的力道,又緩緩松開。沒有驚喜,沒有激動,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那片似乎淡去些許的虛影,許久,才很輕、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那么…代價是什么?”
星光點點,異秦天望向窗外緩緩說道
“沒什么代價,好好活下去。順便聽我吹牛逼,當然你也可以吹。畢竟修煉之路太過于枯燥乏味。”
逸凌風緩緩坐直了身體,原本因劇痛而緊繃的脊背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松弛。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膝蓋上那已經消失無蹤的傷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腳臭和煙味似乎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
“吹牛逼?”
他低低地重復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好啊。既然您想聽,那我就說說。”
“我曾見過星辰在指尖熄滅,也曾見過宇宙在掌中誕生。我曾踏足深淵最深處,聆聽過萬古的寂靜,也曾登臨神座之巔,俯瞰過眾生的沉浮。我曾以為,力量便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直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八人間宿舍,掃過那斑駁的墻壁和簡陋的鐵架床。
“直到我躺在這里,聞著這該死的腳臭,我才明白,原來所謂的‘牛逼’,不過是時間長河里的一粒塵埃。”
“您說修煉之路枯燥乏味,可您知道嗎?這凡塵俗世,這柴米油鹽,這為了幾兩碎銀而奔波勞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深淵’。在這里,沒有毀天滅地的神通,只有日復一日的茍且;沒有永恒不滅的壽命,只有生老病死的輪回。這,才是最難熬的‘修煉’。”
“所以,您想聽我吹牛逼?那我就告訴您,我曾經有多牛逼,現在就有多狼狽。這,算不算是一種‘牛逼’?”
異秦天靜靜聽完不由得鼓起手掌。
“不錯,神王境巔峰修士的口才都這么好嗎?讓我想想要不多抓幾個來陪陪你”
逸凌風臉上那抹極淡的弧度瞬間凍結,隨即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節泛出青白。
“不必了。”
他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每個字都在冰水里浸過。
“神王也好,螻蟻也罷,落到這步田地,都是一樣的。再多抓幾個來…”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虛影,望向窗外那片被鐵欄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不過是讓這間屋子,多幾分腐朽的傲氣,多幾聲無用的哀鳴。”
“您若真覺得有趣…”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目光卻空空地落回虛影上。
“不如,就把我丟在這里。讓我慢慢銹掉,爛掉,讓我用這凡人的眼睛,一寸一寸,看清這塵埃里的每一道裂縫,嘗遍這泥濘里的每一種滋味。這或許…比聽一群跌落神壇的可憐蟲,追憶往昔崢嶸,要有趣得多。”
“哈哈,現在的你身不由己,還想著守護紅顏知己親朋手足,逸凌風你這家伙!”異秦天不由得再次笑出了聲。
逸凌風的呼吸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平靜、疲憊、甚至那點自嘲的弧度——都像退潮般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粗糙的床單,布料在指下發出細微的、瀕臨撕裂的聲響。
“守護…”
他重復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里,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茫然的語氣。
“親朋…手足…”
每一個音節都念得很慢,很澀,仿佛在咀嚼早已遺忘滋味的沙礫。
他忽然低下了頭,肩膀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短促的氣音,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再次抬起頭時,他臉上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眼底那片深潭仿佛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將所有的波瀾都封凍在了最下面。
“是啊…身不由己。”他輕輕地說,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墻壁一塊潮濕的霉斑上。
“所以,他們離我越遠,越好。最好是…忘得一干二凈。最好當那個‘逸凌風’,已經死了,死在您的彈指之間,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星辰廢墟里。”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加沙啞。
“這,不就是您想看到的么?看著我,連‘想’的資格都沒有。這才是…真正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