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穗穗在商場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邊,拆開了那個深藍色紙袋。
她把所有包裝仔細撕碎扔掉,只留下那對珍珠耳釘,攥在手心。耳針硌進掌心,有點痛。
她把它們放進口袋,推開門走向地鐵站。
口袋里,耳釘隨著步伐輕輕撞擊大腿。
推開家門時,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暈里,林曉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畫冊。聽到開門聲,林曉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那只手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纖細,戴著一條極細的手鏈,她沒看到過,但是很閃。
林曉的手就那樣抬著,指尖在畫冊頁面上輕輕劃過,然后,她用一種極其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語氣,輕聲說:
“穗穗,陳先生讓人給我帶了點東西,柜子上有盒新面膜。我用著有點刺激,你皮膚耐受,應該能用。”
周穗穗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林曉。她甚至沒有抬頭看她。
只是用著施舍般的語氣說著。
周穗穗的手指在口袋里驟然收緊。
珍珠耳釘的針尖,狠狠刺進了她的指尖。
痛。
但她沒松手。
“謝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過不用了,我最近皮膚也有點敏感。”
林曉終于抬頭。
她看了周穗穗一眼。目光很淡,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衣服,再滑到她空空如也的手。
然后,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
“隨你。”林曉低下頭,繼續看畫冊,“放著也是浪費。”
周穗穗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慢慢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才松開手。掌心躺著那對耳釘,針尖上的血已經暈開一小片暗紅。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亮得嚇人。
她拿起那對耳釘,一顆一顆,戴好。
珍珠的光澤襯得她的耳垂更白。
她看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用沾著血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耳垂上的珍珠。
涼的。
就像林曉剛才那個眼神。
也像她此刻心里那團越燒越旺的火——冰冷,但足以焚毀一切,包括她最后那點可笑的自尊。
“周穗穗,”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很輕很輕地說,“你得讓她記住今天。”
“記住她是怎么賞給你的。”
“然后總有一天……”
“你要讓她,連賞的資格都沒有。”
- - -
周五傍晚,周穗穗背著鼓囊囊的雙肩包關上房門。
走廊燈還沒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映著墻面。她靠在防火門上,聽見門內隱約傳來林曉翻書的聲音。
剛才的對話簡單得過分。
林曉問:“要出去?”
她說:“跟大學同學聚,可能住一晚。”
林曉“嗯”了一聲,沒抬頭。
就這樣。
周穗穗低頭看著自己的背包。深藍色,洗得有點發白,拉鏈因為塞得太滿而微微鼓起。里面有她用防塵袋仔細包好的黑色絲絨裙、高跟鞋、洗漱包、還有件當掩護的T恤。
一切都合理。大學生聚會,過夜,帶換洗衣物。林曉沒理由懷疑,也確實沒多問。
但周穗穗還是覺得胸口發悶。
不是因為撒謊,這理由半真半假,李婷確實約過她,只是不是今晚。
而是因為那種……輕描淡寫的感覺。在林曉眼里,她背著包出門這件事,平常得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周穗穗深吸一口氣,朝電梯走去。
七點整,她站在酒店對面的連鎖咖啡店衛生間里。
隔間很窄,頭頂的排氣扇嗡嗡作響。她換上黑色絲絨裙,背后的拉鏈卡了一下,她反手用力才拉上去。裙擺很長,她不得不提起裙角才夠得著高跟鞋。
最后是珍珠耳釘。她對著手機屏幕的反光,小心地戴好。
鏡子里的人完全變了。
她把換下來的衛衣牛仔褲塞回背包,走到柜臺寄存。店員遞給她寄存牌時,多看了她兩眼。
周穗穗沒在意。她推開咖啡店的門,晚風迎面吹來,絲絨面料貼著皮膚,有些涼。
馬路對面就是酒店。旋轉門里透出暖黃色的光,能看見水晶燈下晃動的人影。
她握緊手袋。
綠燈亮了。
周穗穗穿過馬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聲都像在提醒她:沒有退路了。
旋轉門緩緩轉動,她踏了進去。
暖氣混雜著香水、酒精和食物的氣味瞬間包裹了她。鋼琴聲從宴會廳方向飄來,若有若無。大廳里人來人往,男人穿著筆挺西裝,女人穿著精致禮服,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笑聲克制得像經過排練。
周穗穗在原地站了兩秒。
然后她看見王學長從宴會廳門口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笑,眼睛在她身上打量。
“穗穗!”他走到她面前,“你可算來了——”
話音未落,他身后宴會廳的門又開了。
幾個人從里面走出來,邊走邊低聲交談。為首的男人穿著黑色絲質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是陳泊序。
周穗穗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也看見了她。
目光掃過來,像冰冷的探照燈,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開了。
仿佛她只是背景里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
陳泊序和那群人朝著電梯方向走去,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響,漸行漸遠。
王學長還在說話:“……今晚來了幾個重要客戶,我帶你認識一下……”
周穗穗盯著陳泊序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手袋帶上收緊。
珍珠耳釘硌著耳垂,有點痛。
她轉回頭,對王學長露出一個練習過的微笑。
“好啊,”她說,“麻煩學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