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穗穗加班到八點半才回家。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客廳的燈全開著,亮如白晝??諝庵袕浡环N陌生的、清冽的冷香,像雪松混著暴風雨前金屬的味道。
然后她看見了沙發上的男人。
他穿著黑色的絲質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散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袖子隨意挽到手肘,小臂的線條流暢有力。
他坐姿很松弛,一只手臂搭在沙發背上,另一只手握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緩慢滑動。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周穗穗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雙眼睛像冰封的琥珀。目光沉而直接,從她臉上緩緩掃過,沒有停留。
他的臉骨相鋒利,鼻梁高直如刃,嘴唇很薄,唇色淡。明明什么都沒做,只是坐在那里,整個空間的氣壓卻驟然降低,空氣變得粘稠而緊繃。
“回來了?”林曉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
周穗穗這才回過神,發現林曉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臺邊,手里端著杯水。
她換了身衣服,還是米白色的,但換成了真絲襯衫和同色系長褲,頭發也仔細打理過,柔順地披在肩上。
“這位是陳先生。”林曉走過來,聲音依然很輕,但周穗穗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陳先生,這是我室友,周穗穗。”
陳泊序的目光終于正式落在周穗穗臉上。
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
“周小姐。”他的聲音偏低,語速緩而清晰,每個字都像經過掂量,“打擾了?!?/p>
“沒、沒事?!敝芩胨胂乱庾R地攥緊了背包帶子,“陳先生好?!?/p>
她的聲音有點發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熱,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那雙眼睛。
他看著她,卻又不像在看她,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價值。
“聽曉曉說,你們合租半年了。”陳泊序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讓他離她更近了一些,壓迫感也隨之增強,“還習慣嗎?”
曉曉。
周穗穗的指尖掐進了掌心。林曉從來沒提過他有這樣的稱呼。
“習慣。林曉很好相處?!彼ψ屪约旱穆曇袈犉饋碜匀?。
“那就好?!标惒葱虻囊暰€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轉向林曉,“冰箱里那瓶酒,我讓人送來的,看到了嗎?”
林曉點頭:“看到了。要開嗎?”
“不急。”陳泊序重新靠回沙發,目光卻仍落在周穗穗身上,“周小姐做什么工作?”
“新媒體運營。”周穗穗說,“剛畢業不久?!?/p>
“嗯?!彼麘艘宦?,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肩上背著個帆布包,典型剛出社會的女孩模樣。
那目光里沒有輕視,也沒有興趣,只是一種冷靜的、不帶情感的審視。周穗穗卻覺得像被剝光了站在這里,所有寒酸和窘迫都無所遁形。
“陳先生要不要喝茶?”林曉適時開口,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氣氛。
“不用?!标惒葱蚪K于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手機,“你們自便,我處理點事?!?/p>
逐客令下得自然又不容置疑。
周穗穗如蒙大赦,低聲說了句“那我先回房了”,就快步走向自己的臥室。關門的那一刻,她聽見陳泊序低沉的聲音隱約傳來:
“頭發該剪了,明天讓Eva來接你?!?/p>
然后是林曉輕輕的應答:“好?!?/p>
周穗穗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客廳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諝庵心枪裳┧膳c金屬的冷香,似乎也透過門縫滲了進來,縈繞不散。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手心全是冷汗。
那個男人,陳泊序。他只出現了不到十分鐘,卻像一頭突然闖入領地的猛獸,用目光和氣息將整個空間都標記成了他的地盤。
而林曉,和她都是這片地盤里暫時被允許存在的擺設。
不,不對。
林曉是他圈養的擺設。
而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多余的室友。
周穗穗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酒紅色的絲絨連衣裙明天就該送到了。
下周五的商務酒會。
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驚慌和不安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晰的決心。
她要離開這片無關緊要的區域。
她要走到燈光下,走到他或者像他這樣的人的視線中央。
然后,自己給自己標一個配得上她的價碼。
第二天早上,周穗穗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七點二十,以及一條來自物流的推送。
那件酒紅色絲絨連衣裙,預計今天下午送達。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徹底清醒了。
客廳很安靜??諝饫锬枪裳┧苫熘饘俚睦滟龤庀⒁呀浀耍皇R稽c若有似無的余韻,像猛獸離開巢穴后留下的標記。
周穗穗赤腳踩在地板上,推開房門。
沙發空著,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角。茶幾上干干凈凈,連個水杯都沒有留下。
昨晚陳泊序坐過的位置,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如果不是那股還沒散盡的味道,她幾乎要以為那是場夢。
“穗穗,醒了?”
林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周穗穗轉頭,看見她站在島臺邊,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昨晚的真絲家居服,而是一套奶白色的針織套裝,上衣是寬松的V領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半裙。
布料看起來柔軟垂順,邊緣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但剪裁的線條流暢得像被熨斗熨過。
周穗穗的目光黏在那套衣服上。她不認識這個牌子,但能看出來——很貴。
那種貴不是靠LOgO顯擺,是藏在每一寸面料的質感、每一個縫合的細節里,無聲無息,卻咄咄逼人。
“嗯?!敝芩胨胱哌M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陳先生……走了?”
“凌晨就走了?!绷謺孕】卩ㄖХ?,語氣平淡,“他有晨會?!?/p>
凌晨。周穗穗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那個畫面,深夜或者凌晨,那個男人起身離開,林曉可能還睡著,也可能只是沉默地送他到門口。
然后公寓恢復寂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除了空氣里那點殘留的氣息,和某些看不見的改變。
“你今天要出去?”周穗穗靠在島臺邊,故作隨意地問。
“嗯。”林曉放下咖啡杯,“Eva十點來接我?!?/p>
Eva。周穗穗想起昨晚陳泊序那句“明天讓Eva來接你”。應該是他的助理,或者……負責打理林曉的人。
“去剪頭發?”她問,視線落在林曉那頭黑長直上。發質好得像綢緞,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林曉抬手撥了一下發梢,動作很輕。“嗯。陳先生說該剪了?!?/p>
該剪了。
周穗穗捏緊了手里的玻璃杯。又是這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這句話背后,是一個男人對她從頭到腳的審視和安排。
而林曉接受得如此自然,仿佛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剪短嗎?”周穗穗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
“修一下層次,可能剪一點點?!绷謺赞D身,背對著她,從冰箱里拿出一個透明盒子。
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蜜瓜、草莓、藍莓,顏色鮮艷,擺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從樓下超市買的。
周穗穗看著她的背影。那套奶白色針織衫的腰線收得極好,襯得她本就纖細的腰肢更加不盈一握。
裙擺下的小腿筆直,膚色冷白,腳踝骨感分明。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毫無預兆,卻異常清晰。
她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林曉身上這套衣服值多少錢。需要知道那個陳先生隨手給出的價碼,到底在什么水平線上。
需要知道,如果她要踏入那個世界,她的入場券需要什么規格。
“這身衣服很好看。”周穗穗開口,聲音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一點羨慕,“新買的?”
林曉動作頓了頓,側過臉,淺棕色的眼睛看向她。“陳先生讓人送來的。說這個顏色適合我?!?/p>
又是陳先生。
周穗穗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她扯出一個笑:“是挺適合的,顯得你皮膚更白了。”
林曉沒接話,只是低頭,用叉子叉起一塊蜜瓜,送進嘴里。她吃東西的樣子也很安靜,小口小口的,幾乎不發出聲音。
周穗穗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機會可能只有現在,等林曉出門,她就沒機會看到了。
而且,她必須確認牌子,光靠眼睛看不行,她需要更具體的信息。
“你先吃,我去換個衣服?!敝芩胨敕畔滤?,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回到房間,她沒關門,留了一條縫隙。耳朵豎起來,聽著外面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