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隧道,頂燈的光弧在車窗上明滅。林曉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真絲禮服貼著皮膚,這才是她的生活。
車廂里很靜。她不需要想今晚的事,陳泊序自有安排。她只是想起出門時,周穗穗臉上那副繃得太緊的笑,和那句小心翼翼的“還回來嗎?”
以及,周穗穗上周回來穿的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
林曉的視線落在自己膝上更昂貴的面料上,嘴角牽起一點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小丑。
她心里掠過這個詞,冰涼而清晰。
她衣柜里有整整一排這樣的衣服,不同顏色,不同厚度。多到有些甚至標簽都沒拆。陳泊序讓人按季送來。對她而言,這種東西,平常到乏味。
可偏有人,把她棄如敝履的乏味,視若珍寶。這可太有意思了。
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電梯上升時,Eva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林小姐,到了。”
林曉“嗯”了一聲,收回思緒。
電梯門打開,宴會廳的光影與聲浪涌來。她邁步走進去,珍珠白的裙擺拂過光潔的地面。
心里那點輕微的、近乎無意識的比較,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瞬間沉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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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的瞬間,觥籌交錯的聲浪裹挾著香水、雪茄與昂貴食物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私密的小型晚宴,人數不多,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神情。
林曉的出現像一滴冷水落入熱油,激起片刻的寂靜,隨即是更密集的打量。
她站在門口,珍珠白的裙擺曳地,脖頸和耳垂上溫潤的珍珠光澤與她蒼白的皮膚相得益彰。
她像一尊被精心護送來的、易碎而昂貴的擺設。
“林小姐,這邊請。”侍者躬身。
林曉跟著他,走向宴會廳深處。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回響。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男人的,女人的,評估的,玩味的,帶著各種難以言明的意味。
然后,她看見了陳泊序。
他站在露臺的入口處,正與一位銀發老者交談。
黑色絲質襯衫,袖口隨意挽著,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輕輕碰撞。
他側對著這邊,下頜線在燈光下顯得冷硬。
似乎是感應到她的到來,陳泊序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精密儀器的掃描,從她的頭發,到臉龐,到禮服,到珍珠,再到她裸露的腳踝,一絲不茍地檢視完畢,確認所有細節都符合他的要求,完美無瑕。
然后,那目光里的評估意味淡去,恢復成一片無機質的平靜。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隨即又轉回去繼續與老者交談。
沒有微笑,沒有招手,沒有一句過來。
林曉停下腳步,在距離他幾米遠的地方站定,像一株被固定在那里的植物。侍者為她端來一杯香檳。她接過,指尖冰涼,沒有喝。
一陣夜風從露臺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林曉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層細微的戰栗。
晚宴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緊繃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陳泊序與人最后碰杯,笑容維持在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他擅長這個,將真實的意圖和情緒包裹在滴水不漏的禮節之下,如同他習慣用物質和規則去包裹一切他想要控制的人與事。
那位銀發老者被助理攙扶著離開時,拍了拍他的手臂,說了句:“泊序,你眼光總是很好。” 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后方靜立的林曉。
陳泊序只是微笑,沒有接話。
眼光好?他在心里無聲地復述這個詞,嘴角那點弧度變得有些冷。
眾人陸續散去。陳泊序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露臺邊緣,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在微涼的夜風中迅速消散。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璀璨卻冰冷。
Eva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半步:“陳先生,林小姐的司機已經安排好了。是送她回公寓,還是……?”
“回公寓。”陳泊序吐出一口煙,沒有回頭。
“是。”Eva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另外,周小姐那邊的體檢報告出來了。一切指標都……符合您的要求。非常干凈。”
陳泊序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非常干凈。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擰動了他大腦深處某個銹蝕的開關。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母親那條再也洗不干凈的白裙子,父親帶著酒氣的大笑,還有那句如同詛咒般烙在他少年時代的話。
“陳先生?”Eva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陳泊序按滅了煙蒂,轉身,目光投向宴會廳內。
林曉依然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香檳幾乎沒動。她微微垂著眼,側臉在輝煌的燈火下有一種琉璃般的易碎感。很美,但美得沒有溫度。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周穗穗被他按在浴室冰涼的瓷磚上,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
那種強烈的、充滿對抗與征服的畫面,帶著暴烈的色彩和溫度,此刻異常清晰地沖擊著他的腦海。
“告訴她,”陳泊序開口,聲音在夜色里有些低啞,“司機在樓下等。”
他沒有說要送她,也沒有像偶爾那樣,帶她去某個酒店度過一夜。他今晚沒有那個心情。
“是。”Eva領命而去。
陳泊序獨自站在露臺,又點燃了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