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傳科辦公室里。
孫秀英一邊整理著新送來的報紙,一邊看似無意的跟楊麗華閑聊著,
“麗華,你聽說了嗎?家屬院里有些人,對你提的那個招工允許下鄉知青參加的建議,有點……閑話。”
楊麗華正在修改孫秀英的培訓教案,聞言筆尖一頓,抬起頭,“哦?什么閑話?”
孫秀英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憂慮,”就是……有些家里孩子正好到了年紀,還沒下鄉,或者正想辦法讓孩子留城的。
覺得這條政策出來,等于把一部分名額直接劃給了下鄉的。
他們自家孩子機會就少了。心里不痛快,背后嘀咕,說你這提議是偏向,不考慮他們這些留在城里的困難。”
楊麗華靜靜聽著,心里也了然。
這在她的意料之中。
任何政策的調整都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招工名額在城里本就是稀缺資源。
她那條建議客觀上確實會分流一部分機會。
那些家里有準下鄉或想留城適齡子女的家庭,有怨言很正常。
孫秀英悄悄看了一眼楊麗華小心的觀察她的神色,見對方沒有什么反應,便壓低聲音,繼續說著,
“有些人說話可難聽了,”
“說你這是收買人心,還有說你是慷廠里之慨,甚至……還有更難聽的。
麗華,我知道你是好心,為了那些下鄉的兄弟姐妹和他們的家庭著想,但這些人……你也得防著點,我怕有人想不通,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來。”
楊麗華放下筆,對孫秀英露出一個感謝的微笑,“秀英,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心里有數。”
她語氣平靜,“有些人有想法,可以理解。至于極端行為……我想,在咱們廠里,還不至于有那么大膽子的人。”
話雖如此,楊麗華心里卻提起了警惕。
垂下眼眸,開始思索對策。
如果真讓這種不滿情緒發酵,雖然動搖不了她的根本,但也會給她帶來不小的負面影響。
要知道這時候升職的重要標準還有一項就是群眾基礎。
這可不是小事兒,這可是耽誤她進步的大事。
她得想個辦法盡快化解,或者……提供一個更大的餅,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好處,至少是希望。
至少能讓人都閉上嘴。
正說著,科長錢途走了進來,敲了敲楊麗華的桌子,
“麗華,走了,去小會議室,開個關于招工后續工作的協調會。”
“好的,科長。”楊麗華立刻拿起筆記本,跟在錢途身后。
走出辦公室,在去會議室的走廊上,錢途放慢腳步,低聲對楊麗華說,
“家屬院那些閑言碎語,我也聽到了一些。別往心里去。
你的提議出發點是好的,廠里大多數老職工,特別是家里真有孩子在鄉下的,都念著你的好。咱們做事,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他這是怕楊麗華年輕氣盛,聽了閑話受影響,或者灰心。
畢竟這個提議最初是楊麗華在黨委會上力主的,現在有了雜音,他作為科長需要安撫一下得力干將。
楊麗華心里一暖,錢途這個領導,關鍵時刻還是護著自己人的。
她點點頭,語氣沉穩,“科長,我明白。群眾有不同聲音很正常。
其實聽了秀英說那些話,我也反思了一下,咱們之前的考慮,可能確實有不夠周全的地方。”
哦?”錢途眉毛一挑,來了興趣,“怎么說?”
“我們光想著已經下鄉的知青和他們的家庭需要關懷和出路,這沒錯。”楊麗華邊走邊低聲闡述,
“但那些家里有適齡青年、即將面臨下鄉或者正在千方百計想讓孩子留在城里的職工家庭,他們的焦慮和困難,同樣真實存在,甚至更迫切。
我們不能只解決了一部分人的困難,卻讓另一部分人感到被忽視,甚至產生了對立情緒。這不符合我們團結職工、穩定廠區的初衷。”
錢途聽著,不住的點頭,表示認同。
楊麗華這丫頭,不僅沒有被這些閑話擊垮,反而能從中發現最根本的問題。
并且已經思考著該如何解決問題,這份大局觀,不錯。
“看來,你是有什么新想法了?”錢途問。
“有點初步的想法,還不成熟。”楊麗華謙虛道,
“想在會上提出來,請大家一起討論討論,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更平衡、更能照顧大多數職工家庭的辦法。”
有些事啊,還真不能光她一個人出頭。
“行!”錢途一拍手,“有想法就好!只要是真的從廠里大局、從職工利益出發,等會兒你直接提,合不合適的再說!”
至少態度要拿出來,讓工人同志都看大,他們不是只偏向已經下鄉了的知青。
兩人走進會議室時,參與人員已經差不多到齊 。看來是兩人剛才路上耽擱了。
參會的有陸解放副廠長、人事科張仲春科長、后勤李遠主任、工會馬主席,以及相關科室的負責人。
會議主題就是落實招工方案和后續新員工培訓事宜。
果然,在討論到招工范圍時,雖然沒人明著反對考慮下鄉知青這條,但氣氛有些微妙。
而幾位家里有適齡參加招工考試的中層干部,發言都顯得比較保留,態度更談不上積極,明顯的有著抵觸的情緒。
眼神更是時不時的瞥了一眼楊麗華。
這時,楊麗華在眾人各異的眼光中舉手發言。
“各位領導,關于招工范圍,我有個補充想法。”她聲音清晰,態度謙遜但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有詫異的,又不屑的。
“我們廠里關心下鄉知青,為他們提供返城就業的機會,這體現了組織的溫暖,這是非常好的。”楊麗華先肯定了原有政策,
“但正如各位領導考慮的,我們也要關注廠里其他面臨同樣困境的職工家庭。
那些孩子即將畢業,面臨下鄉,或者正在想辦法讓孩子學一門手藝、有個出路留在城里的家庭。他們的焦慮,同樣需要組織關懷。”
這話說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會場里的人更是不錯眼的盯著楊麗華,期望她能提出個不錯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