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了,楊麗華不緊不慢地收拾著筆記本,目光掃過陸續往外走的人群,腳步一拐,朝著運輸隊副隊長李建林的方向走去。
李建林正往外走,臉上的表情跟別人不太一樣,別人是松一口氣,他是眉頭緊皺。
楊麗華快走兩步,跟他并排,笑著打趣,
“李副隊長,這是咋啦?一臉菜色的。”
李建林轉頭一看是楊麗華,臉上的表情松了松,壓低聲音開始吐槽,
“楊科長,您說這技能大比武,跟咱們運輸隊有啥關系。
我這開了一下午會,凈聽他們車間的事兒了,耽誤多少工夫。”
他今天的心得可是沒有寫完啊,這東西簡直了,都寫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楊麗華笑了,
“哎喲,李副隊長,您這是嫌棄這次比武沒有你們運輸隊的項目啊。
哎呀,我的錯我的錯,明兒我就在會上提出來。給運輸隊也加個項目,比誰開車穩,比誰省油,怎么樣?”
李建林連忙擺手,
“別別別,楊科長您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
“您也知道,咱們車隊之前因為那檔子事兒,一天到晚學思想、開會、寫心得。這會兒又開會,可不就是耽誤干活嗎?”
楊麗華點點頭,語氣正經了些,
“李副隊長,你們這段時間的思想工作,搞得挺不錯的吧?”
李建林挺了挺腰板,
“那可不,咱們車隊現在政治清白思想覺悟高,絕對沒問題,”
楊麗華點點頭,像是隨口一說,
“那就好。對了李副隊長,你們隊的嚴柏松,好像人緣不錯。
之前出事那會兒,我老看他耐心地教那些新司機,態度也好。你們培養得好啊。”
李建林愣了一下,看了楊麗華一眼。
這話是什么意思,夸嚴柏松。還是……另有所指?
楊麗華沒等他琢磨明白,又說,
“前兩天我聽我大嫂說,他們食品廠最近業務紅火得很,整個運輸隊都忙不過來,好像在說要準備借調司機。”
李建林眉頭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楊麗華繼續說,
“李副隊長,您想啊,咱們廠有衣服布料,食品廠有吃食。
要是能借調司機過去,這不就有了交情嗎?有了交情,以后互通有無,不是方便多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咱們廠的司機這一大半年來,一直都在進行思想學習,政治清白,借調出去,也放心。”
李建林點點頭,嘴上沒說,心里卻在嘀咕:這話聽著有道理,但繞這么大一圈,到底想說什么?
楊麗華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從車間女工在短短兩年時間成為服裝車間主任兼宣傳科負責人,她說的話覺得不簡單,肯定有什么深意。
楊麗華見他還是沒怎么明白,便笑得真誠的說著,
“李副隊長,不瞞您說,我家那小弟,膽子大得不得了,居然跑去看小紅兵抄家。
我就想著,他既然這么有精力,不如讓他來運輸隊幫忙打雜,消耗消耗精力。”
李建林聽到這里,心里頓時明白了,這是想著在運輸隊為她弟弟騰位子出來吧。
繞這么大一圈,什么借調司機、互通有無,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在這兒呢!
他想通了,臉上的表情也松快了,擺擺手,
“行行行,楊科長您早說啊。讓您弟弟過來就是,跟著我,多學學,保管把他教好。”
楊麗華笑著道謝,
“那就先謝謝李副隊長了。”
至于為啥要選嚴柏松借調出去……
那誰知道。
他想起嚴柏松那副永遠笑瞇瞇、跟誰都處得好的樣子,心里哼了一聲。
那小子,裝得很。出事那會兒,他表面上是耐心教新司機,實際上打的什么主意,當誰看不出來?
借調出去也好,省得在眼皮子底下礙眼。
只能說,人站得高了,很多事情就是一句話的事。
楊麗華那天跟李建林說完,沒幾天,食品廠的借調函就正式發到了紡織廠。
速度快得驚人。
嚴柏松看著手里的借調通知,整個人都愣住了。
借調函是周一到的。
人事科張仲春親自送過來的,還特意把嚴柏松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交代了一番,
“嚴師傅,食品廠那邊業務忙,運輸隊嚴重超負荷,急需借調司機。
人家點名要咱們廠的,說咱們司機政治過硬、技術過硬。
你是咱們隊的佼佼者,李隊長親自推薦的。”
嚴柏松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么,領導推薦,廠里批準,借調函都發了,他還能不去?
嚴柏松剛到運輸隊,李建林就朝他招招手,
“柏松,你來。”
嚴柏松走過去,李建林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放,語氣平常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食品廠那邊的情況,你知道了?”
嚴柏松點點頭。
李建林繼續說,
“他們最近忙不過來,運輸隊嚴重超負荷,天天加班。
咱們這大半年來一直在搞思想學習,政治過硬,人家就盯上咱們了。”
他頓了頓,看了嚴柏松一眼,
“你又是咱們隊的佼佼者,技術好,人也踏實。這不,食品廠那邊指名要你。”
嚴柏松真的的沒想到,會因為他之前為了爭副隊長的位置,讓人記住了他。
他可不相信什么食品廠指名要的他,不是紡織廠隊里的人說的,人家怎么肯定知道他。
楊麗華這會沒心思留意運輸隊那點事。
她這會的心思,全在面前這50米雙縐上。
布料是昨晚上連夜裝車的,今天一早,楊麗華就親自押著車去了百貨大樓。
車停在百貨大樓后門,楊麗華跳下車,還沒站穩,就看見一個身影從大門那邊沖過來。
“三姐,三姐!”
楊麗淑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
楊麗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畢業證拿到了?”
楊麗淑使勁點頭,從兜里掏出那張還帶著油墨味兒的畢業證,雙手遞過來,
“拿到了,校長親自簽的字,三姐你看。”
楊麗華接過來掃了一眼,又遞還給她,
“嗯。要是沒拿到,今天你就別跟著我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