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錢途的分析,老書記點著頭,沉默了一會,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你說得都對,”他看著錢途,“但她現在是服裝車間的主任。那個車間,是她一手一腳從零開始開辟出來的。”
錢途眉頭微微皺起,
老書記繼續說著,
“從一間廢棄倉庫,到現在的規模,從兩口土染缸,到印染工段批下來。
從沒有訂單,到現在三個廠的主任堵著門要貨,這里頭費了多少心血,你比我清楚。”
他頓了頓,
“她現在這個服裝車間的局面才剛打開,你現在讓她回來,你覺得她會愿意。”
錢途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楊麗華在服裝車間投入了多少。
現在這一片叫好的形式,都是她一點一點的帶出來的。
況且這會服裝車間站正是蒸蒸日上,出成績的時候,讓她這個時候離開……
可宣傳科那邊,他也確實放不下。
“書記,您說得對,可宣傳科這邊也正是缺人的時候。”
老書記擺擺手,打斷他,
“楊麗華同志確實不錯,但也沒有重要到無可替代。”
錢途之所以這么迫切的希望楊麗華回到宣傳科,那是因為她能不斷的推出新花樣,報紙上肯定不會少了她的名字。
這對錢途進入市里工作,是有利的。畢竟楊麗華怎么說,都是錢途一手一腳帶出來的。
老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說著,
“服裝車間的主任,管的是生產,是訂單,是幾十號人的飯碗。
宣傳科的科長,管的是全廠的喉舌,是報紙上的名聲,是領導眼里的印象。”
他看了錢途一眼,
“這是兩條不同的路,具體怎么走,你讓她自己想清楚。”
在錢途與老書記談論楊麗華該何去何從的時候,楊麗華終于等到了百貨大樓的張紅升經理。
她剛把印染工段的設備進廠時間表看完,夏紅玲就敲門進來,臉上帶著點興奮,
“楊主任,百貨大樓的張經理來了。”
楊麗華放下手里的文件,嘴角彎了彎,“快請。”
張紅升四十來歲,中等身材,一進門就快步上前,雙手握住楊麗華的手,那架勢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戰友。
“楊主任,哎呀楊主任,我這是有事相求呀!”
楊麗華心里有數,面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請他坐下,又讓夏紅玲倒了茶,這才開口,
“張經理您這話說的,咱們都是兄弟單位,有什么事您盡管說,能幫上的肯定幫。”
張紅升也不繞彎子,坐下來就開始訴苦,
“楊主任,您是不知道啊,現在咱們百貨大樓,拿著調撥單都拿不到貨!”
他嘆了口氣,眉頭皺得死死的,
“成衣柜臺能空小半個月,布料柜臺也差不多,鞋帽那邊更別提。
老百姓進來轉一圈,啥也買不著,扭頭就走。
再這么下去,咱們百貨大樓真要成‘空樓’了。”
楊麗華聽著,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同情中帶著幾分理解。
張紅升見她沒接話,又繼續說,
“我知道,都是之前那檔子事兒鬧的。咱們百貨大樓出了一顆耗子屎,弄得現在其他廠都怕沾上咱們,怕被牽連。
可咱們早就反省了!思想工作天天做,天天開會,天天學習——可沒用,人家還是不敢給貨。”
他說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楊主任,我聽說你們車間新出了一批衣服,特別好,市里表演的時候都穿的那個。
能不能……給咱們百貨大樓也來一批?”
楊麗華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張經理,您也知道,因為之前那事兒,咱們廠現在也謹慎得很。
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一個不小心,就怕又惹出什么麻煩。”
張紅升一聽,急得差點站起來,
“楊主任,您放心。
咱們現在絕對沒問題,思想工作做得透透的,哪個環節都經得起查。
只要有一家廠能給咱們上新貨,這局面就能打開!”
楊麗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張經理,您把調撥單拿出來,我現在就給您簽。”
張紅升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連忙從包里掏出那張早就準備好的調撥單,遞了過去。
“楊主任,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您這是救了咱們百貨大樓的急!”
楊麗華說著,
“張經理,您客氣了。我這里還有個想法,您聽聽看行不行。”
“你說,你說。”
楊麗華喝口水,這才開口,
“您剛才說,百貨大樓現在人流量少了。為什么少了?
因為老百姓覺得你們沒貨,來了也白來。
可光咱們兩家知道你們有貨了,沒用,咱們得讓老百姓也知道。”
張紅升點點頭,等著她說下去。
“所以啊,”楊麗華放下茶杯,“咱們得把動靜辦大點。”
張紅升眼睛一亮,“怎么說?”
楊麗華站起來,走到墻邊,取下那套掛在衣架上的女裝,白襯衣配紅裙子。
“您看這衣服,好不好看?”
張紅升點點頭,“好看,當然好看。”
“那要是讓幾個長得周正、膽子大的女同志,穿著這衣服,在百貨大樓門口走幾圈,在附近的街上走幾圈,”
“您說,會怎么樣?”
張紅升愣住了,眼睛越來越亮。
楊麗華笑了笑,把裙子掛回去,
“老百姓看見這衣服,肯定要問這是哪兒買的。一問,就知道百貨大樓有貨了。
這可比做多少的思想工作有用,其他廠子的人見到了,之后百貨大樓再去調貨,是不是就容易得多。”
張紅升一拍大腿,
“妙啊,楊主任,您這腦子,真是絕了。”
他站起來,搓著手在屋里轉了兩圈,又停下來,
“可是……這會不會太高調了?會不會讓人說咱們……”
說咱們思想不對,那豈不是更壞事兒了。
“張經理,您想想,老百姓買不到東西,著急;百貨大樓沒貨,也著急。
現在咱們有貨了,讓老百姓知道,這是好事兒。
又不是搞什么歪門邪道,就是讓人看看衣服,能有什么問題?”
張紅升琢磨了一會,點了點頭,
“行,咱們就這么辦。”關鍵是,他們百貨大樓等不起了,這都大半年時間了,之前走私的影響還在。
再不打開局面,他這個經理的位置怕都要坐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