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辦的人來得比楊麗華預想的還要快。
上午她還在跟孫秀英琢磨怎么把演出服的事兒推出去,下午這人就踩著點上門了。
“楊主任,忙著呢?”李思苦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楊麗華立刻站起來,從辦公桌后繞出來,熱情地招呼,
“李同志,快請坐快請坐,稀客呀。”
她一邊說一邊給李思苦搬椅子,這才回到自己位置上,笑著問,
“李同志這是……有什么指示?”
李思苦坐下,也沒繞彎子,“指示不敢當。
就是市里那個文藝匯演的事兒,楊主任應該聽說了吧。
咱們廠今年準備跳舞,領導的意思,演出服得有個樣子,不能給紅星廠丟臉。
這不,我就想到您這兒了。”
楊麗華聽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演出服?這可是關系到咱們廠面子的大事!”
她頓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來走到門后,把那兩套衣服取下來。
“李同志,您來得可真是巧了。”她把兩套衣服展開,搭在椅背上,
“咱們車間這兩天正好打了兩套版樣,你看看,要是合適的話,能不能用?”
李思苦的目光落在那條紅裙子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楊主任,你們車間……可真是厲害。”
她伸手摸了摸那裙擺,布料柔軟,
“這兩套衣服,可是一點兒都不比百貨大樓的差。”
楊麗華笑了,謙虛道,“都是咱們廠的老師傅手藝好。
孟師傅親自打的版,張副主任盯的縫制,一條線都不敢馬虎。”
李思苦點點頭,顯然很是滿意,
楊麗華見狀,順勢說,“李同志,要不這樣,您把這兩套衣服拿到廠辦去,讓領導們都瞧瞧。
要是沒問題,咱們車間就按這個款式做。男女各多少套,您到時候給我個數就行。”
李思苦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拿走了。”
“楊主任,那我這就回去匯報。”
“好,李同志慢走。”
楊麗華送到門口,看著李思苦走遠,才慢慢收回目光。
廠辦的人才拿走衣服,一車間的副主任李中華就已經聽到消息了。
這得多虧他這個習慣,時不時的就要去車間各個工段走上一圈。
剛剛他就是聽到兩個女工在那兒嘀嘀咕咕的。
“聽說了嗎?服裝車間要給跳舞的做演出服。”
“什么演出服?”
“就是市里那個文藝匯演,聽說做的是裙子,大紅裙子,可漂亮了。”
“大紅裙子?那得多費布啊……”
“你說這跳舞的人,選出來沒有啊,為了穿這衣服,我都想去了。”
這怎么哪兒哪兒都有服裝車間的事兒呀。
想了想韓主任隱隱有些與服裝車間不對付,腳下一拐,就朝著主任辦公室走去。
韓長貴這會正對著桌上那張生產報表發呆。
報表上的數字他看了三遍了,還是那樣,合格率沒變,產量沒變,什么都沒變。
這一成不變,他還怎么出頭。
要他學楊麗華溜須拍馬嗎。
“韓主任。”
韓長貴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怎么了?”
李中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剛聽說,服裝車間那邊要給參加市里表演的同志做演出服。廠辦的人親自去對接的。”
韓長貴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演出服?就這點能耐?”
他把那張報表往桌上一扔,語氣里帶著點不屑,
“讓他們折騰去。做衣服、跳舞、上報紙,都是小道。
咱們一車間干的才是正經事,紡紗、織布,完成國家計劃。
這些玩意兒,花里胡哨的,能當飯吃?”
李中華被這話噎著,什么叫小道?
上回服裝車間那個染色布匹,也是“小道”,結果呢?
人家印染工段都批下來了,四十個新工人的名額都到賬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看著韓長貴一臉的不在意,又咽了回去。
韓長貴卻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
“行了,服裝車間的事你別管。
咱們得研究研究正事,想想怎么提高產能,怎么提高合格率。這才是硬道理。”
李中華皺眉,他之前就是一個紡布的,還想提高產能?
他要是有這能耐,也不用待在這一車間,做了這么久的副主任了。
這些機器都老成什么樣了,維修工來了都搖頭,他們能有什么辦法?
集資花錢買一個新的嗎?
這老韓就是不動腦子,才讓人按在地下摩擦。
但他面上卻點著頭,“好的韓主任。”心里卻不以為意。
算了,讓他自己慢慢去吧。
他抬眼看了看韓長貴那張寫滿“我要干大事”的臉,又想起另一個副主任汪超英。
人家主動報名去三線支援,這會兒正在外頭吃苦呢,等回來的時候,指不定有什么造化。
汪超英不在,韓主任又這副樣子……
那這一車間,豈不是我李中華說了算?
“韓主任您說得對,咱們得琢磨琢磨。
我回頭去工段上再轉轉,看看有沒有什么可以改進的地方。”
韓長貴點點頭,低頭又去看那張報表了。
廠辦那邊沒讓楊麗華等太久。
第二日上午,李思苦就帶著準信來了。
“楊主任,定了!”她一進門就笑著報喜,
“領導們看了那兩套衣服,都說好。
廠長親自拍板,就按這個款式做,男女各二十套。”
楊麗華笑著點頭,“那就好,那就好。李同志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呀,是你們車間辛苦。”李思苦說著,又忍不住往門口瞟了一眼。
楊麗華看在眼里,笑著說,“李同志要是喜歡,等這批演出服做完,我讓車間給你留一套。”
李思苦連連擺手,“這怎么好意思,也不是我想要,我這年紀了還穿什么紅裙子呀,這不是我閨女……”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楊麗華說得自然,“咱們廠的人,穿咱們廠自己做的衣服,天經地義。”
見楊麗華這么說,李思苦很是滿意。
等李思苦走后,楊麗華轉身就把張虹叫了過來。
“張副主任,那兩款衣服,白襯衣配紅裙子,白襯衣配黑褲子,現在開始加大產能。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省。”
張虹一愣,“楊主任,這不是給廠里做演出服的嗎?做那么多干嘛?”
“你說,這衣服好不好看?”
張虹毫不猶豫的說著,“好看。”
能不好看嗎,費這么多布,再丑的衣服也丑不到哪里去。
“那要是這衣服穿到市里的舞臺上去,臺下多少人看著?”
張虹想了想,“那……怎么也得幾百號人吧。”
“幾百號人看了,”楊麗華慢悠悠地說,“里頭有多少人想買?”
“可是楊主任,”她還是有點擔心,
“這料子好,做工也細,成本不低。要是賣的話,價格肯定便宜不了。能有人買嗎?”
楊麗華繼續說著,
“張副主任,咱們那中山裝便宜嗎?”
張虹搖頭,“不便宜。”
“賣得好不好?”
張虹不說話了。
就這中山裝,福利社那邊都三天兩頭的來催貨。
貴?貴算什么,關鍵是買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