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見蔡明偉若有所思,繼續說著,
“工業局的領導會不會覺得,咱們紅星紡織廠不光是能吃苦,還有技術實力,和發展潛力。
到時候,咱們以后再去工業局匯報工作,爭取項目,甚至……”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面對某些不合理的‘調撥’時,腰桿是不是也能更硬一些?
畢竟,咱們是有獨特技術、能為上級創造更多價值的單位。”
這話就說得非常直白了,咱們有了這個技術,就能有去上級部門刷臉的資格了。
蔡明偉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之前對楊麗華的印象是“能干、有想法、能平事”,現在還要加上“有政治頭腦,懂得上行策略”。
說得對,光埋頭苦干可不行,還得會讓領導看見你的價值。
這個染色技術突破,如果操作好了,確實是一個絕佳的“業績亮點”和“話語權籌碼”!
他這個主管生產的副廠長,肯定是當仁不讓。
蔡明偉合上報告,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也比剛才親切了不少,
“麗華同志,你這個想法很有建設性!思路清晰,步子也穩。
這確實是展現咱們廠技術實力和進取精神的好機會。”
他沉吟了一下,“不過,這事兒光我說了不算。
這樣,報告先放我這兒,我得先跟廠長通個氣,看看他的意思。
這畢竟涉及到生產計劃的調整,也可能還需要一點小小的投入。
等廠長點了頭,咱們再上會討論具體方案。”
“是!謝謝蔡廠長!那我就等您的消息。”
楊麗華知道,蔡明偉這一關,基本算是過了。
廠辦的臨時會議通知來得很快,知道蔡明偉副廠長已經和孫廠長通過氣,并且孫廠長對此事產生了興趣。
不然也不會有這么一場臨時會議。
會議開始,廠長孫洪偉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臨時召集大家,是有一項關于咱們廠未來生產發展的新議題,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拿起一份報告示意了一下,
“根據楊麗華同志的建議和蔡廠長的匯報,廠里初步考慮。
利用我們在幫助兄弟單位過程中取得的技術突破,嘗試性地、小規模地開展普通染色布匹的生產。
大家對這個事兒,都說說看法。”
話音剛落,坐在前排的韓長貴心里就咯噔一聲,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又是楊麗華,好好的不去踩縫紉機,還想鼓搗染缸。
正經的服裝產量和質量不關系,整天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他按捺不住,第一個開口發言,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
“廠長,書記,各位領導。我覺得這事兒,咱們得慎重考慮。
咱們紅星紡織廠,建廠以來的根本和主業就是紡紗、織布!這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前陣子剛成立了個服裝車間,算是向前延伸了一步。
但是現在這成績、這效益到底怎么樣,大家心里也都有桿秤,一切都還在摸索階段。
這眼下還沒站穩呢,就又想著往后端染上伸手?”
他環視一周,試圖引起一些老派干部的共鳴,
“這會不會……步子邁得太大了點?
讓上級領導知道了,會不會覺得咱們好高騖遠,不務正業?
我覺得咱們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提高坯布產量、質量,完成國家計劃上。
而不是分散精力去搞這些未必有產出的‘試驗’。”
坐在孫洪偉旁邊的蔡明偉副廠長,聽到這番話,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正常,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悅。
他作為主管生產的副廠長,積極推薦這個項目,自然有他的考量,韓長貴這番話,等同于是間接否定了他的判斷。
坐在后排的楊麗華將蔡明偉這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輕笑一聲。
哎呀,這個韓長貴,在廠里混了這么多年,怎么連自己的直接上級領導的真實態度和意圖都沒摸清楚,就急著出來表態。
廠長孫洪偉聽到韓長貴的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嗯,韓主任考慮得也有道理。還有其他同志有什么看法?都說說。”
楊麗華知道,該自己表態了,
“韓主任剛才的擔憂,我很理解,出發點也是為了廠里好。
不過,韓主任可能沒有仔細審閱這份初步報告。”
她先給對方一個臺階下,然后開始逐條反駁。
“染色布匹對咱們紡織廠來說,并不是從零開始的全新領域。
咱們廠原本就有對淺色棉布進行染色的車間、設備和基礎工人。
我們現在提議的,只是在現有的技術基礎上,利用新的固色工藝,嘗試將染色的品類從單一的淺色,擴展到幾種常用的普通顏色。
并且是小批量的、實驗性質的生產。 這并非另起爐灶,而是 ‘挖潛增效’、‘技術升級’。”
“況且我們也不需要增加設備,我們服裝車間在解決色牢度問題時,就已經建立了小型的試驗染缸和相關處理設備。
如果廠領導批準,初期的小批量試生產,完全可以直接放在我們服裝車間現有的場地和設備上進行。
這樣,既不占用主車間寶貴的生產空間和大型設備,又能充分利用現有條件,投入成本極低。”
說到這里,她特意停頓了一下,看向韓長貴,臉上帶著一點“為你考慮”的神色,
“而且,韓主任說得對,咱們一車間、二車間這些大車間,任務重,地方擠,設備都是為大規模織布設計的。
如果把染布試驗放到這些大車間,那才真是可能‘侵占織布空間’、‘分散生產精力’。
放在我們服裝車間這個人少、空間相對寬裕、且與布料應用直接掛鉤的單位,反而是最合理的選擇。”
韓長貴本就不樂意楊麗華的這個什么染色布匹的報告,這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還想把染色這塊也吃進去,做夢,
“楊主任,你說得輕巧。
你們服裝車間才多少人?
滿打滿算加上新招的也就五十號人。
這又是做衣服,又要搞技術,現在還想染布?
你忙得過來嗎?可別貪多嚼不爛,最后哪頭都沒搞好,反而耽誤了正經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