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或者說是第三天?沒人說得清。
時間的概念在黑暗中變得模糊不清。
車廂里的空氣已經渾濁到了極點,每呼吸一次,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肺葉像是一對破風箱,呼哧呼哧地拉扯著。
最可怕的是熱。
那種熱不是太陽暴曬的灼熱,而是像在蒸籠里慢慢燜熟的濕熱。
每個人身上都像是裹了一層漿糊,汗水流干了,就在皮膚上結成一層細細的鹽粒,磨得人肉疼。
“水……水……”
角落里傳來羅土的囈語。
這個最壯實的漢子,這會兒卻是情況最糟的一個。
他那條受傷的胳膊發炎了,整個人燒得像個炭火盆。即便是在這種高溫環境里,他的身體還在不住地打擺子,牙齒磕得咯咯響。
“老五不行了?!绷_林的手搭在羅土的額頭上,收回來的時候燙得縮了一下,“燒得太高,再不降溫,腦子要燒壞了。”
“水壺呢?”羅森問。
“空了?!绷_焱晃了晃那個輕飄飄的軍用水壺,里面連一滴響聲都沒有。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車廂里蔓延。
林嬌嬌靠在羅森懷里,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大了,堵在嘴里難受得要命。
她聽著羅土痛苦的哼哼聲,心里一陣陣發緊。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還沒等挖出去,人就先渴死、燒死了。
林嬌嬌動了動身子,把那個已經變得有些干癟的黃挎包拉到胸前。
林嬌嬌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包里。
意念連接到那個靜止的空間。
找到剛剛刷新的物資:一袋五斤裝的食用冰塊,兩瓶1.25升的冰鎮可樂,還有一盒退燒貼。
夠了。
“嘩啦?!?/p>
一聲塑料袋摩擦的脆響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接著,一股冷得讓人哆嗦的寒氣,瞬間從那個小小的挎包口里溢了出來。
“這是啥動靜?”后面的羅焱耳朵尖,一下子坐直了。
林嬌嬌沒理他。
她費力地把那一大袋冰塊拽出來。
那袋子太沉,又太涼,激得她手一抖,幾塊碎冰順著袋口滑落,掉在了羅森的大腿上。
嘶——
羅森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種冰冷刺骨的觸感,在這一刻比任何神丹妙藥都要來得猛烈。
他低下頭,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腿上那漸漸化開的水漬,還有那股源源不斷的寒意。
“嬌嬌……”羅森的聲音都在抖,“還有呢……?”
“冰?!绷謰蓩砂汛铀洪_。
她抓出一大把晶瑩剔透的冰塊,想都沒想,直接塞進了羅森手里。
“快,給五哥敷上?!?/p>
羅森轉身,把手里的冰塊遞給羅林。
“給老五降溫?!?/p>
羅林接到冰塊的時候,手里的打火機都掉了。
他哆哆嗦嗦地摸著那冰涼堅硬的東西,一向精明的腦子也宕機了半秒。
“哪來的?”
“天上掉的?!绷_森堵住了他的嘴,“趕緊用?!?/p>
羅林不再廢話。
他把冰塊用毛巾包好,敷在羅土滾燙的額頭和腋下。
剩下的幾塊直接塞進了羅土干裂的嘴里。
“呲——”
冰塊接觸到高熱的口腔,發出輕微的聲響。
羅土貪婪地吮吸著,喉嚨里發出野獸般滿足的咕嚕聲。
林嬌嬌又從包里把那兩瓶大可樂掏出來。
“擰開?!彼哑孔舆f給羅森。
那種充滿了氣泡的碳酸飲料,在開蓋的一瞬間發出“噗”的一聲美妙聲響。
羅森仰頭灌了一口。
那種冰冷、刺激、帶著甜味的液體順著食道沖下去,像是一場暴雨澆在了干裂的大地上。
他甚至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給,傳下去?!绷_森沒舍得也沒敢多喝,只喝了兩口就把瓶子遞給了后面。
兩瓶可樂,一袋冰塊。
六個人就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魚突然遇到了暴雨。
大家瘋狂地傳遞著瓶子,大口嚼著冰塊。
那種“咔嚓咔嚓”嚼冰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地下空間里,聽起來簡直是世界上最悅耳的樂章。
羅焱一邊嚼著冰塊,一邊傻笑,眼淚都流出來了:“真他娘的爽!這輩子沒吃過這么好吃的冰!要是能活著出去,我給嬌嬌磕三個響頭!”
林嬌嬌也含著一塊冰。
口腔里的燥熱退去了,腦子也清醒了。
她靠在椅背上,感覺一只大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原本滾燙干燥,但這會兒因為握過冰,變得濕潤冰涼。
羅森捏著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捏過去,像是在確認她是真實的。
“還有哪難受?”他在黑暗中問。
“背上癢?!绷謰蓩尚÷曊f,“汗出了太多,黏?!?/p>
羅森沉默了一下。
他抓了幾塊碎冰,攥在手心里,直到冰塊稍微化開一點水,變得圓潤不再割手。
然后,他把手伸進了林嬌嬌的后背,隔著那層薄薄的襯衫,在那片汗濕的脊背上慢慢滑動。
冰涼的手掌貼著滾燙的肌膚。
林嬌嬌渾身一顫,差點叫出聲來。
那種冷熱交替的刺激,讓她的脊椎骨都在發麻。
羅森的動作很慢,很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占有欲。
他像是在給她降溫,又像是在借著這個由頭,宣泄著這兩天積壓在心底的某種情緒。
“涼快嗎?”羅森的聲音啞得厲害,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
“嗯……”林嬌嬌咬著嘴唇,身子軟得像一灘水。
后面的羅焱聽著前面的動靜,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他很識趣地沒吭聲,只是把手里的冰塊嚼得更響了,像是要蓋過那種曖昧的氣氛。
這時,林嬌嬌的耳朵動了動。
“聽……”她虛弱地說,“有聲音……”
大家瞬間停下了動作。
羅森的手也停在了林嬌嬌的腰窩處。
車廂里再次陷入死寂。
這次,大家都聽見了。
在頭頂那厚厚的沙層上方,隱約傳來一種沉悶的、極其有節奏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敲擊地面。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微弱,但卻清晰的槍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