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升越高,戈壁灘上的熱浪再次卷土重來。
車輪卷起的黃沙在車后拖成一條長長的尾巴,像是一條土龍在追趕著這輛不知疲倦的老解放。
林嬌嬌已經熱得不想說話了。
雖然有冰鎮過的濕巾擦臉,但那點涼意很快就被燥熱的空氣吞噬殆盡。她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輛的顛簸昏昏欲睡。
“那是啥?”
羅焱趴在后車窗上,突然指著前方大喊了一聲。
林嬌嬌勉強睜開眼,順著羅焱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地平線的盡頭,漫漫黃沙和灰褐色的礫石之間,突然出現了一抹極不協調的紅色。
那是像血一樣的紅。
隨著車子靠近,那抹紅色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片茂密的紅柳林,在這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它們像是一群倔強的戰士,根系深深扎進貧瘠的土里,枝條呈現出一種妖艷的紫紅色。
而在那片紅柳林的掩映下,隱約可見幾座土黃色的建筑。
最顯眼的,是一根高高豎起的旗桿,上面掛著的不是旗幟,而是一串隨風飄蕩的大紅燈籠。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那串紅燈籠顯得格外詭異,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風塵味和江湖氣。
“紅姐客棧。”
羅森吐出這四個字,語氣里帶著幾分復雜。
“這就是那個……補給站?”林嬌嬌坐直了身子,好奇地打量著。
“算是吧。”羅林在旁邊接話,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正在修指甲,“這是方圓五百里唯一有人煙的地方。過往的貨車、倒騰皮毛的販子、甚至一些不想讓警察找到的人,都會在這兒落腳。”
“紅姐是誰?”林嬌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名字。
能在這無人區開客棧,還能鎮得住場子的女人,絕對不是善茬。
“一個……很有本事的女人。”羅森含糊地帶過,顯然不想多談,“記住,進了那兒,少說話,別亂跑。緊跟著我。”
車子駛入紅柳林,周圍的風沙似乎小了一些。
一條被人為壓出來的土路蜿蜒向前,直通那座土坯圍成的院落。
院子很大,門口停著七八輛各式各樣的車。
有這種老式解放卡車,也有吉普,甚至還有兩輛滿是泥漿的摩托車。
幾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蹲在墻根底下抽煙,看到羅家的車開進來,那幾雙渾濁的眼睛立刻像雷達一樣掃了過來。
這種眼神林嬌嬌很熟悉。
那是評估獵物的眼神。
看車怎么樣,看貨多不多,最后……看人肥不肥。
“待在車上別動。”
羅森熄了火,沒急著下車。他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根那個年代特有的螺紋鋼撬棍,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推門跳了下去。
后面車斗里的羅焱、羅木也相繼跳下車。
羅焱背著那把雙管獵槍,羅木手里依然把玩著那把剔骨刀。就連傷號羅土,也掙扎著坐了起來,那只沒受傷的手緊緊抓著車欄板,眼神兇狠地盯著周圍。
這就是羅家的排場。
要想在這地方立足,還沒進門就得先亮爪牙。
那幾個蹲在墻根的男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原本有些蠢蠢欲動的身體又重新蹲了回去。
硬茬子。惹不起。
“喲,這不是羅老大嗎?”
一個有些尖細的聲音從院子里傳出來。
接著,一個穿著油膩圍裙、手里提著個大銅壺的伙計跑了出來。他雖然是在笑,但那雙老鼠眼卻一直在往車上瞟。
“稀客啊!這都大半年沒見著您的車了。怎么著?這次是從哪兒發財回來?”
羅森沒理會他的套近乎,只是冷冷地說:“加水,吃飯,兩間房。”
“好嘞!”伙計也不尷尬,眼珠子一轉,“不過羅老大,現在的規矩改了。這水價漲了,房錢也得翻倍。”
“多少?”
“一桶水,五塊。一間房,十塊。”伙計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這就是搶錢。
在外面,五塊錢夠一家人吃一個月的口糧。在這里,只能買一桶渾濁的井水。
羅森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從兜里摸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那是之前從那兩個死鬼身上搜出來的。
他抽出兩張大團結,拍在那個伙計手里。
“這……不夠啊。”伙計裝作為難,“這只是房錢……”
啪!
羅森手里的撬棍重重地頓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這是給紅姐的面子。”羅森盯著那個伙計,聲音不大,卻透著股森然,“要是按我的規矩,這錢是買你那兩顆門牙的。”
伙計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他縮了縮脖子,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得嘞!羅老大里面請!水馬上送房里去!”
這就是無人區的生存法則。
錢有用,但拳頭更有用。
羅森轉身回到車邊,拉開車門。
“嬌嬌,下來。”他伸出手。
林嬌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黃挎包背好,把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遮住那片引人遐想的肌膚。
她知道,接下來是一場硬仗。
當她的腳落地,從車后轉出來的那一刻,周圍那種嘈雜的聲音似乎都停了一瞬。
哪怕她滿身塵土,頭發有些凌亂,但這身段,這張臉,在這滿是糙漢和沙塵的地方,就像是一塊掉進煤堆里的白玉。
太扎眼了。
無數道視線像蒼蠅一樣粘了上來,有的**,有的陰鷙,有的帶著令人作嘔的淫邪。
林嬌嬌本能地有些害怕,往羅森身后縮了縮。
一只大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羅森的手臂很有力,像是一道鐵閘,把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統統隔絕在外。
“別怕。”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把頭抬起來。在這里,越是怕,越是有人欺負你。”
林嬌嬌咬了咬唇,強迫自己抬起頭。
她看著那些男人,眼神里努力裝出一副冷漠和不屑的樣子。雖然腿肚子還在微微打顫,但至少氣勢上不能輸。
羅林走在另一側,推了推眼鏡,目光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羅焱和羅木一前一后,護著隊伍。
五男一女的組合,帶著一身硝煙味,浩浩蕩蕩地走向那扇掛著紅燈籠的大門。
還沒進門,一股濃烈的羊肉膻味、劣質煙草味和酒精味就撲面而來。
門簾被掀開。
里面的光線很暗。大堂里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當羅森帶著林嬌嬌踏進去的那一刻,大堂里的喧鬧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正對著大門的一張虎皮大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袍,開叉開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條穿著黑絲襪的長腿,腳上踩著一雙紅色高跟鞋。
她手里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煙,煙霧繚繞中,那張涂著烈焰紅唇的臉顯得格外妖嬈,也格外危險。
她就是紅姐。
看到羅森進來,紅姐那雙原本有些慵懶的鳳眼瞬間亮了起來。
但緊接著,當她的視線落在被羅森緊緊護在懷里的林嬌嬌身上時,那點亮光瞬間變成了兩把淬了毒的刀子。
“喲。”
紅姐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磁性,卻怎么聽怎么刺耳。
“我說今兒喜鵲怎么不叫了。原來是羅老大帶了個累贅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