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幸好,有阿初一直陪著他。
“對不起”這三個字,他對她說了無數遍,崔云初一次次回應他沒關系。
若他們在一起,那些誤會是必然要走的路,那她從不曾后悔過。
“子藍的婚事耽誤不得了,若是再等下去,只怕人就要成為別人家的媳婦了。”崔云初催促他,
“你對子藍…”
“他是我侄子,是我大哥之子,”沈暇白沉默片刻后,低低說道。
記憶里的大哥,疼寵他的程度不亞于他對沈子藍,有些東西,是超越了血脈之情的。
崔云初抓著他手臂晃了晃,“你是覺得愧疚嗎?”
“其實你父親既然把他送給你母親養,就說明他與那個女子并不是很在意你大哥,甚至說是嫌棄的,母親將他視若親子的養大,哪怕再后來知曉他身份后也不曾趕走他,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沈老夫人甚至從不曾想過去害他,后來種種,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所以啊,心地良善的人大多沒有什么好的結局,若是沈老夫人不夠心狠,她與沈暇白也許會是最最可憐可悲的那一個。
崔云初覺得,就自己而言,能不在得知事實真相后掐死那個孩子,一把火燒了沈府,就已經是她崔云初法外開恩了。
沈暇白擁抱著崔云初,將頭擱在她腦袋上,久久沒有說話。
除卻父親離世,他便沒有如此頹廢過。
好似數年來的堅持倏然化為了飛灰,讓他變得可憐又可笑。
“沈大人,我需要你,整個沈家都需要你,如今時局,留給你頹廢的時間不多,你要快快振作起來,撐起沈家的一片天。”
崔云初拍著他后背說道。
沈暇白扯唇一笑,“怎么像哄孩童一般。”
“前幾日在床上,你不是還喚我娘呢嗎。”
沈暇白面色一僵,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崔云初上下嘴皮,“小嘴巴,莫說話。”
崔云初嗚嗚笑起來,“吃誰奶聽誰話,叫誰娘,不是你說的嘛。”
“什么我說的,明明是你強迫我說的。”
“你堂堂七尺男兒,若是不愿意,我如何強迫你。”
“……”那還不是因為刺激嗎,新的視覺與聽覺沖擊,誰不想嘗試嘗試。
“就是你威脅我,每次都最后轄制我。”
“……”
崔云初胡亂去扒拉他,“別說了別說了,再說又要比劃比劃了。”
“夫人想比劃?”
崔云初推著他往外走,“比劃什么比劃,你都在房中待三日了,快去母親院子里瞧瞧吧,子藍的婚事還需要她老人家的首肯呢。”
沈暇白突然沉默。
崔云初,“沈大人,律法雖嚴明,可實力懸殊時,律法便只供有權有勢之人,母親很勇敢,你該謝謝她。”
沒有她,就沒有如今的沈大人。
作為女子,崔云初是十分理解甚至于欽佩沈老夫人的。
“快去吧。”崔云初催促。
沈暇白站了片刻,這才抬步出了院子。
沈老夫人院子里,安靜的落針可聞,仿佛連風聲都停止了一般,院中一個丫鬟婆子都沒有,沈暇白慢慢踱步進去,在院中站立了良久,直到侍奉沈老夫人的婆子出來。
“二爺,”她驚訝的看著沈暇白,眼眶發紅,“您來了。”
沈暇白淡淡點頭,遲疑片刻后,抬步進了屋子。
沈老夫人呆呆坐在床榻旁,眺望著窗外的景色,在她身旁,是幾個大包袱,里面裝的鼓鼓囊囊。
沈暇白目光在上面掠過,微蹙了蹙眉。
沈老夫人終于回頭,定定望著沈暇白,半晌后,扯出一抹笑來,“這幾日,瘦了些。”
沈暇白斂眸,沒有言語。
沈老夫人笑了笑,眼眶中卻含著水霧,“如今時局緊張,你莫在家事上耗費太多心力,更要小心提防官場上的明槍暗箭,母親知你自幼聰慧,但萬不可掉以輕心,畢竟你還有云初要護著。”
“對了,母親收拾了很多值錢的東西,晚些時候你讓人來抬走,都給云初。”
沈暇白朝沈老夫人手指的方向投去一眼,緩緩開口,“母親收拾行囊,是打算去哪?”
“回江南吧,或是尋個安靜稍遠些的寺廟,安度晚年,這個京城,我實在是待夠了。”
沈暇白心微微鈍痛。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望著沈老夫人。
眼前的女子同數年前的人緩緩重疊,那年父兄離世,沈府中塌了天,是她將他抱在懷里安慰。
她讓他別怕,一切有母親在。
沈老夫人緩緩起身,走至沈暇白身前,眼淚模糊的觸碰上他的胸口,“還疼嗎?夜里有沒有流血,上藥了沒有?”
“你懷疑我,直接問我就是,何必演這么一出,那么尖銳的刀扎在身上該有多疼啊,你就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如今年輕,等個十年八年,落了一身舊疾,受苦的還是你。”
沈老夫人淚流滿面,“我是你娘啊,不是你牢獄中的犯人,要算計我,何至于此。”
沈暇白后退一步,倏然一撩衣袍,重重跪在地上,十分用力的磕了個頭。
“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扯了傷口又要遭罪。”
沈暇白卻不肯起,沈老夫人蹲在地上抱著他,哭的泣不成聲。
“暇白,對不起,是娘對不起你。”
沈暇白眼眶猩紅,張口卻不知當要說什么。
良久才道,“子藍心儀陳家姑娘,此事還需母親出面。”
“讓云初去吧,她如今才是沈家主母,”沈老夫人松開沈暇白說道,“她是個好孩子,聰明又識大體,你好生對她。”
“母親,子藍是您一手帶大,他成親,您不在怎么成。”
沈老夫人搖了搖頭,淚水止都止不住,“暇白,你不恨我,我就已經很欣慰了。”
她就知曉,她親手養大的孩子絕不會有那人劣根性。
“母親不想讓你為難,所以,母親選擇自己離開,你如今是朝堂的重臣,頂頂厲害,絕不能讓旁人抓住了你的話柄。”
身為人子,他心中不可能做到毫無芥蒂。
此事很難兩全。
“你掌管著慎刑司,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而母親是殺人兇手,你動不動我,都有錯。”
若是告發她,那旁人必會議論他,連撫養自己長大的親娘都如此心狠手辣,何況,她還是都是為了他們母子二人活命。
若掩飾著,不了了之,那盯著他的人一旦翻出來,也會拿來做文章,畢竟她買兇殺人,確實犯了律法。
官場上那些人,有幾個是深明大義的好東西,多半都會偏向那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