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倏然僵硬立在那里，仿佛被瞬間抽去了精魄。

半晌后，她抬步欲離開。

“母親，”沈暇白撐著身子坐起。

“你要為了一個死人，毀了你的小家，毀了我們的母子之情嗎？？”沈老夫人陡然提高了音量。

“他是我的父親，我有權(quán)利，知曉真相！！”

母子二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目光交匯，空氣出奇的寧靜，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母親，當(dāng)年的事，是否和您有關(guān)？”沈暇白聲音艱澀的詢問。

沈老夫人站在那不動，眼淚唰就流了下來。

“你是在逼問你的母親嗎？”

沈暇白掀開被子，拖著帶傷的身子下床，不顧沈老夫人慌亂的攙扶，執(zhí)拗的跪在地上，頭重重磕在地上。

“此事縈繞在兒子心中十?dāng)?shù)年，難以平靜，還請母親，給兒子一個真相。”

沈老夫人淚流滿面，抓著他肩膀，用力在他背上捶打了兩下，“你是要氣死我啊。”

沈暇白被重力壓的身子前傾，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沈老夫人連忙松開他，“你快起來，身上那么重的傷，你是要心疼死我嗎。”

沈暇白順著沈老夫人起身，在一旁床榻旁坐下，定定望著沈老夫人。

“當(dāng)年之事，與崔家無關(guān)。”沈老夫人輕輕說道。

“你應(yīng)該都猜到了，那批殺手是我雇的江南人士。”

沈暇白盯著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仿佛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

與他相依為命的母親，是殺害他父兄的殺手，這些年，她都在看著他的痛苦。

看著他陷在父兄離世的痛苦中苦苦掙扎，過去羽翼未豐時，他甚至常常會想，若是父兄在，一切是否都會不一樣，看著子藍(lán)，他仿佛看到了父兄若活著自己可能的樣子。

他微微昂著頭，眉頭蹙的很緊，似乎有些呼吸不暢，有水珠從他眼角滑至鼻梁，“為什么？”

他嗓音沙啞，“母親，為什么？就因為你們感情不和嗎？”

重提舊事，沈老夫人似有些崩潰，她三兩步上前，抱住沈暇白，“暇白，為了你，母親是想過將就的，可你父親他，實在是心狠手辣，他竟為了外面的女人，要殺我們母子啊。”

“你只知我們感情不和，卻從不知原因。”

沈暇白第一次有種腦子運轉(zhuǎn)不及的大腦宕機感，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記憶里的他，一直都是一個慈父。”沈老夫人笑容譏嘲，“他便是借著你，威脅我的。”

她在沈暇白身旁坐下，哭的泣不成聲，“當(dāng)年他外放江南做官時，我與他相遇，是他糾纏不放，后來我二人情投意合，也是他屢屢發(fā)誓，我這才丟下爹娘，嫁來京城。”

“暇白，我與他也是少年夫妻，若非他欺人太甚，母親怎至如此。”

沈暇白記得，他的母親是個很溫婉的江南女子，心地良善，就連一只鳥都舍不得傷害，殺人，著實讓他難以接受。

他沒有言語，袖中手死死緊攥，只靜靜聽著。

“起初我與他那兩年，也算蜜里調(diào)油，可兩年過去，我卻遲遲沒有身孕，你祖母便以此為由，讓我回京城侍奉她，獨留你爹一個人在江南。”

“他每年都會回京述職，后來突然有一年，他帶回了旁的女子。”

“暇白，母親并非沒有容人之量，可你爹，竟要娶她做平妻，我不同意，此事就耽擱了一些日子，直到后來……”

沈老夫人絕口沒有提那些年在沈太夫人面前所受的磋磨。

單單是想到當(dāng)年，她就緊咬著牙，恨得眼眶發(fā)紅。

“你爹愛極了那個女子，我本是打算答應(yīng)的，直到我得知了一件事情。”

“不對。”沈暇白搖頭，“您沒有身孕，那大哥呢，大哥是怎么來的？”

“您恨父親，為何連大哥也……”

沈老夫人淚如雨下，“我沒打算殺他，畢竟，我養(yǎng)了他那么久，是他拼死護(hù)著那畜生，才會出了意外。”

“暇白，他并不是你的哥哥。”

“那年我回京不久，你爹就來了信，說是偶然救得了一孤苦孩童，無父無母，說民間有一說法，若是那孩童命中有兄弟姐妹，或許可以給我們帶來子嗣，我便將你大哥接至身邊，一養(yǎng)就是十?dāng)?shù)年。”

“他每年都會回京述職一次，后來我就有了你，也真當(dāng)那孩子是我的福星，是親兒子一般對待，可……他并不是無父無母。”

沈老夫人死死拽著沈暇白，“他是你父親帶回來的那個女人的孩子，是她和前一位死去的丈夫所生，他二人花前月下，便將兒子給我養(yǎng)。”

“那個女人，比你父親大上幾歲，是邊關(guān)老兵的女兒，你父親說，喜歡她的率直和張揚。”

沈老夫人笑的諷刺，因為當(dāng)年，沈老爺喜歡的，是她的溫婉可人。

他善變的讓人發(fā)笑。

“我偷聽到這個事實的時候，你可知我心中是怎樣的烈火烹油，我恨不能……”

沈老夫人死死捂著胸口。

“我養(yǎng)那個女人的私生子，養(yǎng)了多年！！！”

“我不肯松口，此事就只能一直拖著，你父親他表面上對你很好，你那時年幼，也十分依賴他，后來，他野心大，日夜周旋于朝堂，此事便也暫時擱置下，他不愿委屈那女人，便將人養(yǎng)在了外面。”

“我畢竟有了你，想著若是能風(fēng)平浪靜的如此將就下去，待你平安長大，也挺好，可天不遂人愿，那個女人突然有了身孕。”

沈老夫人平靜了許多，娓娓道來，“他瘋了一樣，要把人娶進(jìn)門，拿你的性命做威脅，若非那時朝堂生變，他被崔唐兩家轄制的厲害，你我母子，怕是已經(jīng)化為了一捧黃土。”

“暇白，也許你心中的父親，可以為了黎民散去大半家財，他是大義且值得尊敬的，但于我而言，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我都想用在他的身上，我恨不能他和那個女人死狀凄慘，永無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