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托著腮，眉頭緊緊蹙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可又抓不住頭緒。

“姑娘別想那么多，老夫人不曾因此遷怒于你，就是頂頂好的事了。”

“可我覺得，我來操辦此事，還是不合適。”崔云初嘆口氣，突然昂頭問道，“對了，沈子藍這兩日回來了沒有？”

幸兒搖了搖頭。

——

一個時辰后，剛和一位官員吵了一架的沈子藍被吏部尚書親自送了出來，“沈小公子別生氣，那王大人是吏部老人了，說話難聽，你別和他一般計較，回頭我就教訓教訓他。”

沈子藍看著吏部尚書端著的笑臉，耳邊是那位耿直的王大人說他沒能力，倚仗他小叔在吏部謀個官職，混吃等死的指責。

“尚書大人不必如此，那位王大人說的，也沒錯。”

他在吏部確實少有建樹，唯有那幾件，也是吏部尚書或他小叔操作，讓他升了職，王大人是吏部中老官員了，如今卻歸他一個新人管，不服氣是情理之中。

尚書面上一僵，旋即又笑道，“他就是胡說八道，沈大人在朝堂何等風姿，您身為沈家人，怎么會沒有才能，不過是年歲小，日后多磨礪磨礪就是了。”

沈子藍扯唇笑了笑，笑容有些譏嘲。

是啊，他也是沈家人，可他也是真的廢物一個，身旁所有人的卑躬屈膝，都是因為他小叔，因為如今的局勢，不得不自保罷了。

“侍郎的職位，我不適合，尚書大人還是另選旁人吧。”

“合適合適，怎么不合適，”他急忙說道，“只要你點頭，就是我這個尚書的位置，沈小公子也坐得。”

沈子藍看著尚書對他點頭哈腰的模樣，心里更加堵的厲害，“大人放心，今日事，我會轉告我小叔的。”

“不用不用，都是小公子您自己的能力。”他嘴上如此說著，面上卻笑了起來。

對他的提拔，偏向，等的也許就是沈子藍這句話，他怎么會不高興。

如今太子與安王爭斗不休，誰都不敢輕易站隊，但若是投做了沈大人的門下，那也算背靠了大樹，官途無憂了。

沈子藍勉強笑了笑，踱著慢悠悠的步子邁下了吏部官署的臺階，一張臉上都是沉重的郁色。

兩旁的石獅子旁邊，崔云初蹲在那，昂頭看著沈子藍從她身旁走過去，像是三魂丟了七魄。

“嘿！！”

“啊——”

崔云初突然竄起來，嚇了沈子藍一大跳，他立即往后跳了一下，心跳加速，瞪著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崔云初。

“被人捧傻了？”崔云初雙臂環胸看著他，“方才那么好的機會，怎么不狠狠敲他一筆啊，真笨。”

“……小嬸嬸，”沈子藍有些驚訝，“您怎么在這？”

“等你啊。”

沈子藍左右搖晃腦袋的看，并沒有瞅見自家小叔的身影，“小嬸嬸一個人來的？”

崔云初指指身旁的幸兒，“她也是人，不是鬼。”

“……”沈子藍不好意思的摸摸頭。

“小嬸嬸有什么事嗎？”

“我餓了。”

餓了回府吃飯啊！！沈子藍一臉呆愣。

她餓了，從府里跑來吏部官署找他？

“小嬸嬸，是府中下人欺負你了嗎？”沈子藍嚴肅道。

崔云初搖頭。

她是什么人，什么時候有別人欺負她的份，“你可以請我吃頓飯嗎？”

“去哪？”沈子藍謹慎問。

“望月樓。”

“……”死去的記憶總突然攻擊他，沈子藍這輩子都忘不掉，那頓飯吃了他兩個月俸祿，還被留在樓里刷了一夜碗的苦痛經歷。

還好他多嘴問了一句。

他臉紅有些難堪的道，“我…我…沒有那么多銀子。”

“……你不是沈家小公子嗎，怎么會沒銀子花？”

當初的沈家庫房雖然有點沈暇白的詐騙成分在，但也算不上窮啊，沈家小公子，怎么可能連頓飯都吃不起呢？

“我的開銷，只有月例，小叔不讓府中給我其余支出。”

管這么嚴？

崔云初摸了摸下巴，難不成出來一趟，還要她自己掏腰包？

那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小嬸嬸—”

“算了，我請你吧，”畢竟是自家孩子，她這個長輩也不能太摳搜，讓人笑話。

崔云初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揮霍，更加覺得沈暇白對他有些苛刻了。

如此貧困，還能潔身自好，當真是個好孩…缺心眼。

要是她，定是要借助沈暇白這個名字，狠狠的斂財收受賄賂的。

如此一想，崔云初覺得自己好像不怎么適合當官，容易被斬。

沈子藍稀里糊涂的跟著崔云初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行駛，崔云初睨了他一眼，“不高興啊？”

沈子藍偏開頭，“小嬸嬸選擇小叔是對的。”

他這樣一個家族的蛀蟲，沒用的人，任誰也不會喜歡他。

崔云初愣了幾息，這孩子，還敢提啊。

“說說為什么不高興吧，”崔云初兩條腿交疊，像極了一個二世祖，“旁人捧著你，不敢得罪你，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這說明沈家昌盛，你身為沈家子，不該以此為榮嗎？”

沈子藍回過頭看了眼崔云初，又微微垂下去。

“我替小叔高興，因為沈這個姓氏為榮，可與其同時，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更不喜歡旁人指著他鼻子，罵他是受家族蒙陰的廢物，領著清閑的差事，升職卻最快。

他也想靠自己本事，不想那些人當面對他奉承阿諛，轉頭就沖他背影吐口水。

可不論做什么，他都太順了，順的他自己都覺得難堪。

他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小叔，太厲害，影響力太大，單單是沈這個字，就讓人心生敬畏。

“何不食肉糜，”崔云初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小嬸嬸，”沈子藍面色都是委屈，“連你也如此說。”

“難道不是嗎。”崔云初兩手一攤，“你是在怪自己生在如此鼎盛的家族嗎，怪自己有那么厲害的小叔相護嗎？”

“你是不是常常會想，如果可以生在普通家族，靠自己的努力該有多好？”

沈子藍微哽，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