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鞋都沒穿,就從軟榻上跳了下來,“快,快帶我去看,人呢,人在哪,是抬回來的嗎,挨了多少下?”
“相爺還沒回來。”張婆子攔住崔云初,“據(jù)說挨的不重,就十下。”
崔云初的高興短暫凝滯了下,“就十板子啊。”
她撇撇嘴,“還以為要傷筋動骨了呢,皇帝還真是憐惜那老家伙。”
張婆子笑了笑,“就算是十板子,那也是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不是,可見各路神仙還是向著姑娘的,讓相爺受到了懲罰。”
崔云初咧嘴,“說的也是。”
雖然挨的不重,但也是值得慶祝的。
“張婆子,你去廚房吩咐一聲,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我今晚都要吃,咱們好生慶祝慶祝。”
張婆子立即笑著應下。
主仆三人樂得天旋地轉(zhuǎn),蹦蹦跳跳。
門口地上,折射出一道很長的黑影,幸兒笑著看過去,臉上的笑立即僵住。
崔云初咿咿呀呀的唱著跳著,學著太監(jiān)的尖銳聲音道,“來人啊,給咱家摁住崔清遠,打他十大板,屁股給他打開花,讓他欺負云初。”
然后和張婆子主仆兩個人一起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姑,姑娘。”幸兒戳了戳崔云初手臂。
崔云初高興的直跺腳,“幸兒,來,你假裝是崔清遠,我要打死你。”
幸兒僵著一張臉,被崔云初轉(zhuǎn)了個圈,都快哭出來了,“姑娘…”
崔云初,“別說,你這表情裝那老家伙還挺像的。”
門口的黑影愈來愈長,直到那雙短靴邁腿進來,身上的袍子被風吹的翻起。
幸兒身子一轉(zhuǎn),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相爺。”
崔云初一愣,笑容消失的極快,也是噗通一聲跪下,低垂著頭,“相爺。”
然后,是張婆子。
崔清遠臉色發(fā)青,站在門口,看著主仆三人,以及一地的狼藉。
那是被崔云初臨時抓來當太監(jiān)懷中拂塵的毯子。
主仆三人瑟瑟發(fā)抖。
崔云初瞪了眼張婆子。她覺得,這玩意克她。
房中的死寂讓她心肝都發(fā)顫,“您…回來了,方才女兒聽說,您在宮中被罰,挨了板子,正和幸兒,張婆子傷心呢,父親您沒事吧?”
崔云初睜著眼睛說瞎話。
幸兒和張婆子嘴角直抽,對自家姑娘胡言亂語的本事嘆為觀止。
崔清遠沒有說話,只是垂眸望著這個女兒。
她臉上的笑,帶著三分敷衍,兩分小心翼翼,四分忐忑,剩下一分,是諂媚。
同昨日那個立在書房中,質(zhì)問他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昨日口口聲聲的怨懟,質(zhì)問,今日,卻仿佛那些話從不曾說過。
崔清遠沒有計較方才的事情,淡聲道,“你們兩個,先出去。”
幸兒和張婆子立即起身,崔云初也起身跟上。
“云初,”崔清遠開口,崔云初才止住腳步,訕訕笑著,“您沒說名字,我還以為,您讓我也出去呢。”
她頓住腳步,吆喝幸兒倒杯茶來。
崔云初從小到大,崔清遠來她的院子里的次數(shù),比她過得年都少,今日突然到來,她怎么會不提心吊膽呢。
崔清遠在桌子旁坐下,目光始終落在崔云初身上,不曾挪動。
看的崔云初后背直發(fā)涼。
她終于有些扛不住,說,“我病還沒好,你若是要罰,可否別罰我跪祠堂。”
臘月寒天的,她著實怕死。
崔相沒有言語,從袖中掏出了一個錦盒,遞給了崔云初。
崔云初沒動,看看那錦盒,抬眸看看崔清遠。
半晌,她道,“待我咳嗽好一些,就給云鳳送去。”
崔清遠道,“不是給她的,是給你的。”
崔云初愣住,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她看著那錦盒,微微抿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是因為她昨日的話,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給她的補償嗎?
“我不想要。”崔云初小聲說。
從小就沒有的東西,如今突然擁有,只會讓她想起以前。
她不喜歡。
尤其是這種方式得來的,跟跪地祈求沒什么區(qū)別。
崔相蹙了蹙眉,“它原本,就是你的。”
父女二人一時誰都不再開口。
不自在的不止崔云初,還有崔清遠。
畢竟他極少與崔云初相處。
“你心里,有屬意的男子嗎?”崔相突然問。
崔云初眨眨眼,眼前的崔相還在,不是幻覺,耳朵也沒出毛病。
他問她,有屬意的男子嗎?
前一日,為此,他還在對她大動干戈。
“我應該說有,還是沒有?”
崔相皺眉,“有就是有,沒有便沒有。”
“若是有,誰都可以嗎,若是沒有,您屬意的,又是誰?”
崔相覺得,和崔云初說話,有種在官場上虛與委蛇的錯覺。
他很不喜歡。
因為這種小心思,讓他不自覺想起她那滿腹算計,小心思的姨娘。
他臉上有了不耐,崔云初淡淡笑了笑,“您問此話之前,心中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了答案呢?”
崔清遠凝視著這個女兒。
他不喜歡她的性情,但她的聰慧,毋庸置疑。
“你和沈家那小子,沒有可能。”
他無法答應他的條件,沈暇白也做不到毫無要求的和崔唐家盡釋前嫌。
身為父親,他無法割舍下云鳳,任她在奪嫡之爭中浮沉,無人照管,甚至丟掉性命。
身為人子,沈暇白也做不到與自以為的仇人,翁婿相稱,結(jié)為姻親。
崔云初睫毛顫了顫,沒有言語。
她不怎么懂崔清遠突如其來的此舉是什么意思。
崔清遠繼續(xù)道,“你不喜歡周大人,為父可以替你挑選其他人,京中好兒郎比比皆是。”
“只要人品性端正,為父都可依你,只要那人,不姓沈。”
崔云初扯了扯唇角。
不知曉的,還以為人家殺了他爹呢。
“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崔云初直視著他的眼睛。
沈暇白在朝中地位舉足輕重,若是可以和其聯(lián)姻,摒棄前嫌,對崔家而言,可以說是峰回路轉(zhuǎn),如虎添翼。
便是在太子和安王之間,怕也唯有沈暇白有周旋之力。
崔云初并非是要嫁,只是她有些好奇,崔清遠如此反對的理由是什么。
崔清遠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么,最后又羞于開口。
片刻后,他將錦盒往前推了推,站起身道,“后日你大哥就要進京了,你在府中無事,便去迎迎他,也好拉進些你們兄妹感情。”
說完,他抬步離開,離開之前卻又扔下一句,“婚事不曾落定之前,無事便不要隨意出去走動了。”
崔云初站著沒動。
兄妹之情?她和崔云離貌似沒有。
他不曾說出口的理由又是什么,怕她受委屈,怕沈暇白因為兩家恩怨刁難磋磨她?
崔云初倏然笑起來。
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她若是可以換來沈家這一助力,他只怕會立即推她出去才是。
畢竟少了沈家這個敵人,于崔唐而言,意味著什么,連她這個不涉足朝堂的姑娘,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