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說,此事總算是過去了。”崔太夫人抬眸看向沉默的崔云初。
“云初,此事到底是咱們崔家欠了沈大人恩情,今日行刑,你便去趟大理寺看顧一二,七十仗不輕,帶上大夫,日后咱們準備了厚禮再登門道謝。”
她可以不去嗎。
崔云初抿著唇,到底沒理由拒絕,“是,祖母。”
崔太夫人讓人準備了不少東西,帶上大夫,崔云初便趕往了大理寺。
路上,她像是渾身無力般靠在車壁上,側眸看著來來往往,擁擠的街道,幸兒明顯察覺出了自家姑娘的反常。
“姑娘,您是不是不想去啊?”
崔云初點點頭,“是啊,血淋淋的,挺嚇人的。”
她說這話,聲音卻空洞縹緲,讓人辨不清她的情緒。
其實,她聽聽就好,并不想親眼見證,她知曉自己的惡。
“崔大姑娘,崔姐姐,崔姐姐。”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崔云初偏頭,很快一輛馬車追上來,車簾掀著,露出一張清秀驚喜的臉。
陳妙和像是遇上了心上人一般歡喜,笑的花朵一般,“好巧,你也出門嗎?”
“……”
不然去和親嗎。
“是啊。”崔云初露出了她那招牌式的假笑,“陳姑娘呢?”
“我也出門。”
二人說了一大篇廢話,馬車拐彎,崔云初放下了車簾,
只是沒多久,陳妙和聲音又傳了進來,“好巧,我們一條路。”
“……”
“崔姐姐病好全了嗎?”
崔云初笑著沖她點點頭,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馬車最終在大理寺門口停下。
陳妙和看了眼崔云初身后跟著的大夫,微微挑眉,“崔姐姐也是來看沈大人的嗎,這位是大夫嗎,崔姐姐倒是十分貼心。”
“……”
來大理寺,不帶大夫難不成來吃席嗎。
崔云初笑笑,“陳姑娘也是來探望沈大人的吧?”
“沈大人名義上是我未來小叔,如今遭難,我娘非要我來瞧瞧,加油助威。”陳妙和將手中食盒提了提,給崔云初看。
“呵呵。”崔云初尷尬一笑,“挺好的,吃飽了挨打才有力氣。”
陳妙和嘆口氣,“我也是奉命,不比崔姐姐貼心,連大夫都帶來了,誰真心誰假意,一目了然。”
“……”
這天,也不是非聊不可。
“崔姐姐怎么了嗎?”
“沒有。”崔云初微笑,“陳姑娘虎頭虎腦,很討人喜歡。”
陳妙和覺得,虎頭虎腦這四個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
行刑定在大理寺正堂里,崔云初和陳妙和進去的時候,行刑已經快要開始了。
今日來的人不少,安王,太子,以及沈子藍都在,還有來監察的御史。
崔云初目光落在椅子上的白袍男子身上。
她和陳妙和動靜不小,所有人都投來了目光,但唯獨他,從始至終不曾抬眸看來一眼。
也對,他怎么會不怪她呢,此時此刻,怕是恨不能殺了她吧。
若是她,一定沒日沒夜的詛咒害自己的人不得好死才是。
她向來心眼壞,又記仇。
安王兩條腿疊加在一起,搭在椅子上,睨了眼一側的崔云初,聲音很懶,“崔大姑娘吃過了?”
“……”如此搭話的方式,崔云初是真心不想搭理他。
“是啊,王爺今日看起來有氣無力的,是云鳳沒給你飯吃嗎?”
一旁端坐的太子溫聲接口,“今日皇弟來的十分早,想來是被姨妹又趕出來了。”
“……”
蕭逸說,“太子皇兄酒倒是醒的快,莫不是喝了假酒。”
誰敢賣給太子假酒。
崔云初往一旁走了走,她實在沒有心情陪這兩個人陰陽怪氣,含沙射影。
“兩位殿下說完了嗎。”沈暇白淡淡聲音響起,“臣還等著回家用飯。”
太子面色如常,沖大理寺卿抬了抬手,“開始吧。”
崔云初站在椅凳前,雙手微微收緊,旋即松開,如此來回反復。
凳子上的人身姿寬闊,在大理寺卿下令之后便微微闔上眼皮,冷銳鋒利的側臉更加堅毅。
“沈…暇白。”崔云初張了張嘴,最后兩個字的音節很低很低,低的似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幾個士兵抱著比她腰還粗的木棍上前。
崔云初看著那木棍,只覺頭皮發麻,如此幾棍子下去,怕是能把她靈魂給打出竅。
她鬼使神差問太子,“行刑的棍子,容許挑挑嗎。”
太子,“……”
安王說,“院子里不少枯樹枝,要不崔大姑娘去折一個回來?”
崔云初轉身真打算去,沈暇白聲音卻響起,帶著冷意,“開始吧。”
崔云初頓住腳步,脊背有一瞬間的僵直。
一旁太后派來的監察御史一眨不眨的看著,大理寺卿不敢有半點徇私,棍子結結實實的打在人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椅子上的人始終不曾吭一聲。
整個正堂中,只有棍子重重打在人脊背上,發出的悶響。
很快,有血滲透出來,染濕了白袍。
崔云初微微退后一步,望著那觸目驚心,紅白交織的地方,很扎眼。
白色衣服,今日,她很不喜歡。
沈暇白額頭上都是汗,面色蒼白,死死抓著凳子的手背青筋暴起,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崔云初站在一側,覺得呼吸都越發困難,緊咬著下唇,很快就有血腥氣在口中蔓延。
他怎么不說。
為何不說,顧宣不是他殺的?
他始終不曾抬眸,看她一眼,連崔云初以為的怨恨都沒有。
有水霧迅速蔓延至眼眶,她趕忙移開視線。
她不想來的。
安王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眼,挑起一邊眉毛,“崔大姑娘是在哭嗎?現在哭喪是不是早了些。”
崔云初一腳踹在了安王椅子上,“我哭你呢,嘴那么討厭,回頭讓云鳳把和離書刻你碑上。”
“……”
蕭逸沉默,重新看向了行刑的地方。
堂中所有人都不再開口,隨著棍棒被血染紅,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幾人臉上的各類情緒都慢慢收斂,換為了凝重。
沈子藍眼眶通紅,撲上前,“太子殿下,安王爺,臣也姓沈,剩下三十,可否讓臣代為受過?”
陳妙和從一開始害怕的捂住眼睛,這會兒稍稍挪開了一道縫,看著沈子藍跪在地上挺直的脊背。
“子藍,讓…開。”
沈暇白聲音斷斷續續,但依舊很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