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看了崔云初一眼,顯然透出了幾分意外,他沒有回答,而是將前些日子,他拒絕簽署劉家升遷文書的事說了出來。
如此一來,誰還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兒。
皇帝早就不滿崔唐家職權(quán),崔相先前所為,顯然是挑釁了君威,讓他坐不住了。
唐清婉如今還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著,已經(jīng)是十分鎮(zhèn)定了,崔太夫人道,“清婉,你放心,你父親的事,有你舅舅,不論如何,也定然會將他救出來的。”
崔相點頭,“你如今是太子妃,不比往常,皇上本就對崔唐家不滿,你無事還是少回來些,以免皇后與太子不快,為難你。”
唐清婉搖了搖頭,“所有人都清楚這門婚事的意義,我回與不回,都改變不了什么。”
崔云初接口,“可如今姑父正處于風(fēng)口浪尖,你還是避其鋒芒些,以免劉家借機(jī)拖你下水。”
唐清婉自然清楚,可是…“慎刑司百種酷刑,就沒有人全須全尾的出來過,父親這些年思念成疾,身子更是大不如前,我如何能安心。”
她忍不住,掉下淚來。
崔相沉默了一會兒,倏然問道,“此事,你以為,可會有太子的手筆?”
唐清婉面色有一瞬間的慘白,旋即道,“事發(fā)那日,正是回門日,我與太子,還帶著兩個妹妹去街上游玩。”
她沒說,但心里,已然是冰冷至極。
予太子而言,是扶持劉家,還是唐家權(quán)盛,都沒有什么區(qū)別,畢竟都是自己的助力。
而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
皇帝打壓唐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反對劉家百般幫扶…
唐清婉了解太子。
崔太夫人閉眼,眼角有淚緩緩滑落。
她那女兒,怎就如此命苦,連自己女兒都要過這般日子。
“早知如此,我和你父親,舅舅,就不該答應(yīng)你嫁過去。”
唐清婉搖了搖頭,“不,祖母,便是不嫁,也會有這么一遭。”
她原本以為可以徐徐圖之,卻不曾想會有如此變故,應(yīng)是舅舅拒簽的那紙文書,間接推動了一切的發(fā)展,讓皇帝片刻都再容不下唐崔家。
不曾想,堂堂一代君王,竟會如此卑劣。
“時局緊張,清婉,你在太子府萬要保重自己,提防劉側(cè)妃以及…太子。”
崔相說完,便兀自起身,“我即刻便進(jìn)宮去見皇上。”
唐清婉蹙眉,“沒用的,我已經(jīng)去過了,他不肯見。”
“我乃宰相,他必須得見。”崔相負(fù)手而立,一身威嚴(yán)令人不可小覷,“我崔唐家這些年來,為大梁嘔心瀝血,鞠躬盡瘁,他要以那些莫須有的流言罪名,坐實唐兄罪責(zé),那不能夠。”
崔唐家權(quán)勢滔天,也并非旁人吹噓而來。
若非要如此步步緊逼,不留活路,為了家族老小,崔相便也不介意與其撕破臉皮。
崔太夫人不放心的交代,“清遠(yuǎn),崔家忠正了百年,若有轉(zhuǎn)圜余地,莫過于激進(jìn)。”
兩敗俱傷,是崔太夫人不愿看到的。
若三個孩子皆能安身立命,她一把老骨頭,生死都不打緊,只是如今,云鳳云初未嫁,清婉如履薄冰,她如何能放下心,
還有那數(shù)年,不曾回過家的孫子和外孫。
崔相頓住腳步,回眸,看向崔太夫人,“母親,我崔家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說完,便離開了松鶴園,入宮去了。
所有人都提心吊膽著,沒有說話。
雖不曾去,可也能猜到,崔相入宮后要面對的是什么。
皇帝好不容易有了除去唐家的機(jī)會,莫說松口,怕是還想再牽扯上崔家?guī)追郑尴嘞刖热耍阒荒芘c其博弈。
說白了,就是以手中權(quán)勢威脅。
崔太夫人身子有些扛不住,在姐妹三人的要求下,回了屋中歇息。
唐清婉也不能久留,崔云初和崔云鳳將其送至府門口,唐清婉似乎想說什么,又生生忍著。
崔云初道,“表姐若是有什么話,可以直說,若是我們能幫上忙,也算是有點用處。”
唐清婉遲疑開口,“慎刑司,是沈暇白管轄之內(nèi),但此人不近人情,我托了不少人,都沒能見上父親一面,云初,你與他…可有交情?”
“……”
情沒有,仇倒是結(jié)下不少。
唐清婉看崔云初不說話,也沒有繼續(xù)為難,“沒關(guān)系,我再想想辦法。”
崔云初搖頭,“沈暇白對崔唐家積怨頗深,怕是尋誰都沒用。”
沒有人比崔云初更了解,他對崔唐家的恨有多深。
唐清婉從袖中掏出了一個信封,遞給崔云初,“若是可以,請幫我把這個交給我父親,若是沈大人不肯通融也沒關(guān)系。”
局中之人不知,但唐清婉知曉,云初對沈暇白,應(yīng)是有幾分不同的。
崔云初看著那信,有些猶豫。
她不由想起了唐清婉如今在太子府的處境,她和云鳳說過,會在力所能及之內(nèi)幫她。
表姐替她們抗了不少壓力,她和云鳳才能如此逍遙快活,崔云初拒絕的話說不出口,覺得有愧于心。
最終,她接了過來,“我盡力一試。”
唐清婉勉強(qiáng)扯了扯唇角,“云初,照顧好祖母。”
崔云初點頭,將唐清婉送至馬車旁。
唐清婉笑容苦澀,又道,“我本以為自己特別厲害,可以護(hù)住崔唐家,可如今看來,我著實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崔云初,“局勢在變,沒有算無遺策的人,你已經(jīng)很厲害了。”
唐清婉笑了笑。
成親之后,她一心都撲在子嗣上,與太子府的掌權(quán)上,以為有了子嗣,掌權(quán)了太子府,方能步步籌謀,卻不曾想,意外來的如此之快。
“云初,我父親只是一個開始,皇室不會止步于此,若有可能,你…莫忘了我曾經(jīng)說的話,為了家族,多籌謀一步。”
“至少,祖母待你,是真心的。”
崔云初眼睫狠狠顫了顫,一臉的苦相,“表姐,我的斤兩你最是清楚不過了。”
唐清婉笑了笑,“可表姐…前路莫測,若有個萬一,你們總要活著的。”
她能力有限,只怕,是護(hù)不住她們的。
崔云初死死抿著唇,心口像是堵著一團(tuán)棉絮,悶悶的,有些疼。
第一次,她有了一種負(fù)罪感,覺得自己沒用,自私無比。
崔云初攥緊了手中那封信。
崔云鳳,“表姐,那個門生抓住了嗎,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我去尋蕭逸,讓他給姑父求情。”
唐清婉看著她,笑容柔和,摸了摸她的頭,“云鳳,過些日子就該是你下聘之日了,恭喜啊。”
崔云鳳,“表姐,你不怪我嗎?”
唐清婉搖了搖頭,“我們姐妹三人,總要有一個如愿快意的啊,感情之事從不由已,我相信,你不論如何,都不會害家人。”
“待你下聘那日,我回來陪你。”
崔云鳳眼淚都下來了,“謝謝表姐。”
唐清婉一笑,準(zhǔn)備離開,但還是轉(zhuǎn)頭又交代了一句,“云鳳,皇家人…心思重,當(dāng)心些,別那么傻。”
說完就離開了。
崔云初看著馬車離開,微微沉著眸,情緒低落。
“崔云鳳,”
“嗯?”
“家中事,莫與安王說太多。”
崔云初說完就轉(zhuǎn)身回府。
“大姐姐,你等等。”
崔云初站住腳步,看著她。
“出事那晚,在場的不止有太子,還有安王,沈大人,”她咬著唇,吐字似乎有些艱難,“表姐那般說,是不是說明,蕭逸…也可能牽涉其中?”
她定定看著崔云初,眼睛一眨不眨。
他說過,不會對崔唐家下手。
崔云鳳死死攥著拳。